“玛格丽特居然会讲中文……应安安跟教授很熟吗?外国亲戚?这看着也不像啊。”常小华心里犯嘀咕,却也不敢在门口逗留,被发现他就完了。
“我想跟沈浊一样去你二界的研究所工作。”
22岁的应安安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学生气很重,就像电视剧里典型的乖女女形象。普通的线衫、普通的长裙、普通的帆布包,浑身上下都写着“普通”二字。
“我不允许。”
“凭什么?我跟他比也不差吧?”
“沈之后需要待在二界帮我做事,他面貌一直保持不变,待在三界会遭人怀疑,你要代替他留在这里帮我——”
“可我不喜欢人类!!”应安安红着眼,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声音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克制的愤怒,“您让我试着去接触他们,我试过了,我试过了!”
“你别忘了,这是你自己选的。”玛格丽特说,“是你跟我说,你不想待在第二世界,你想留在这里……为什么这个安排又不好了?孩子,我真的没你想象中那么有空,可以随时随地处理你的情绪。”
应安安突然发出几声干呕,身体开始应激般颤抖,玛格丽特皱着眉,下意识上前搀扶,却被女儿用力地甩开。
两个精神系不用铺开灵力就能看见彼此的精神纤维已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妈,求求你……让我走吧。”应安安站在原地,痛苦地请求道。她的刘海耷拉在眼睛前面,湿润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安安,当初我就告诉过你,不要考验人性。观测即坍缩,如果你不去观察它,它根本不会往你想的方向发展。”
玛格丽特很少有后悔的时候。
当年,她调取了应安安坠楼前在教室的监控。视频中几个男孩推搡着应安安,质问她为什么能读取他们的心声,应安安分不清那是恶意还是好奇,却也无法用语言描述。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你们偷偷拿走了,娜娜的钢笔。”
旁边一个跟她相熟的女孩开口道:“她是妖怪变的!我亲眼见过她哥哥来接她,两个人只有表情却不开口!”
应安安无助地摆手:“我不是!”
另一个女孩小声地说:“她没有爸爸呢,她跟她妈妈长得也不像。”
应安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了同桌娜娜,用眼神祈求她能说些什么,娜娜握紧手里被归还的钢笔,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周围的人。
“没人要啊。”“是怪胎吧!”“喂,你是不是能听见我们心里想什么?说话啊!谁允许你偷听我们的聊天了?”
小孩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调皮的男生一步步逼近,应安安只能一步一步地后撤,泪水早已从她的眼眶滚落,不知是谁突然把咀嚼过的口香糖扔向她的方向,她抬手遮挡,却发现只是一个白色包装纸。
“啊!”
不知何时,一个男生绕到后方用口香糖黏住她的头发,被拖拽的痛感让应安安发出一声尖叫。
然后一脚踩空。
瘦小的应安安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身体与阶梯接触时的闷声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了。女孩狼狈地摔落在平台上,头发上沾满了灰尘,胳膊上出现触目惊心的擦伤。
“完了闯祸了。”“这可不关我的事!”“喂,快去看看死没死啊!”“去叫老师啊,快点!”
痛。好痛。
生理性的泪水不断从应安安的眼眶夺出。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无法动弹的胳膊被压在身下,耳边的嗡鸣声让她的精神识海陷入一片混乱。
太吵了,好痛,妈妈,哥哥,我受不了了。
那些发着光的精神纤维从破碎的躯壳里爬了出来,如同古老树种的根系向四周蔓延。应安安无法控制它们,它们在她的精神识海里从来没有那么亮过,每一根精神纤维都散发着幽幽的白光,像精灵触碰过后留下的荧光。
柔软的精神纤维交错着,缓慢地延伸着,应安安勉强睁开眼,血液顺着她的鼻骨流淌。突然,所有精神纤维直挺挺地扎向混乱的人群。
“不——”
慌乱之下,异变突发。
刚才笑话她的几个男孩,此时已两眼翻白,行尸走肉般向她一瘸一拐地走来。
不、不是的,怎么会这样呢?
她忍着痛站起身,扶着已经脱臼的胳膊,恐惧、心虚、不安侵蚀着她的心。她也只是一个孩子,她能懂什么?她只想逃,逃避这一切的一切。她拼命地跑,像一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七楼的走廊尽头。
可那几个失去意识的男同学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她,口中还念叨着什么。
直到他们不断逼近,应安安才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你有罪,你该死。
顷刻之间,玻璃窗化为碎片,应安安被自己操纵的“傀儡”推下了楼。
玛格丽特沉默着将这段录像带删掉了。
那几个男孩从成为傀儡的那一刻就精神性死亡了,而在场其他受到应安安的异能干扰的人,玛格丽特去看望过,嘴里除了“对不起”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她们的下半辈子跟痴呆也无异了。
玛格丽特怎么也没想到,应安安的异能技居然是如此强悍的精神系,几乎可以用霸道来形容。
一旦被第二世界那伙人发现,一定会被劝说去服役。
她找到周梦思,求这位挚友帮她摆平这起异能者的暴露事件。
如果不是受到刺激,女儿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应激恢复异能。况且,霸凌者不值得她的同情。
女儿醒后倒是很愧疚,似乎为自己的过失杀人感到害怕。因此,玛格丽特向她保证,如果那些“痴呆”的家长想要孩子稍微恢复正常,玛格丽特愿意为他们提供医疗帮助,以作安抚。
这件事,孰对孰错,玛格丽特也说不清。
可她不后悔把女儿继续留在第三世界。
应安安的性格跟玛格丽特很像。她不后悔帮助同学找回钢笔,也不后悔当初选择留在第三世界。
加州的阳光很暖,室内却比室外冰冷。
她是抱着赎罪的心去了解人类的。
可跟人类走得越近,她就越害怕他们。
为什么有钱的人总是肆无忌惮地践踏穷人的自尊?为什么有权势的人总是滥用职权谋利、视他人的跪拜为愉悦的催化剂?为什么学识渊博的人鄙夷那些没有条件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为什么强大的人没有保护弱者,反倒恃强凌弱?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穷人应该得到富人的帮助,有权之人应该为他人谋幸福,学者应该传道受业解惑,强者应该维护规则。
她问玛格丽特:母亲当初建立雀阁,不就是为了保护弱小,缓解异能者和人类的冲突和矛盾吗?部分异能者在第三世界根本无法正常生存,难道不该给他们提供一个退化的选择吗?
玛格丽特说:退化就可以解决问题吗?不是所有异能者退化后就能摆脱欺凌,这反倒让他们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武器。
应安安一时半会儿没有思考出结果,玛格丽特没空等她,径直出门走了。
“师妹?你还好吧,是进度推进出现了瓶颈吗?”常小华已经拷贝完了数据,拿着U盘,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看见应安安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忍不住询问道。
应安安看见来人后调整了一下表情,笑着说:“没事。师哥,你这是去哪?”
“噢,我本来是要去参加一个派对,临时接到你沈师兄的电话,我现在去给他送U盘。”
“我帮你送吧!”应安安笑眯眯地伸出双手,“今天天气这么好,师哥你快去好好放松一下。”
“这怎么好——”
“叮咚——”
门铃声响起,沈浊打开门,看见来人后很是惊讶:“安安……你找我有事吗?”
“我帮常师哥给你送U盘。”
“谢谢!”
沈浊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和蓝色的马甲,整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接过U盘,顿了顿,开口道:“你有事找我吧?”
应安安一听,笑了:“嗯。”
她把自己的疑惑以及跟玛格丽特的对话复述给沈浊听,沈浊听后哑然失笑。
“安安,和睦共处是弱者的自我安慰,你明白吗?”
“为什么?第一世界的神明明明也倡导和平。”
“他们是强者,规则由他们说了算。”沈浊从冰箱取出可乐,给安安倒了一杯,“我举个例子吧。A国的国力比B国稍强,两国交战多年,谁也没讨到好,A国提出要和平停战,B国确实也撑不下去,便答应了,世界确实平平稳稳地过了好些日子,直到某天,A国出现了经济危机,必须通过扩张来解决内需问题,于是自己打破了和平,B国防不胜防,成为了待宰羔羊,它又能去哪里申冤呢?”
应安安说:“所以A国错了。”
“那如果这个时候如果出现一个可以制衡他们两个的C国呢?”沈浊问,“C国为了维持平衡,帮助了B国,这是公正,却不公平,你可以明白吗?”
应安安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好像偏离了我的困惑。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进行退化药剂的研究?”
“不愿意。”沈浊斩钉截铁地回复道,“亏你还是学生物的,你这样做会打破社会现有的平衡的。”
“退化不就是公正的吗?我消弭了人类和异能者之间的差距,自此,人类生存的环境里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生物。”
“这没有意义,就算异能者消失,人类内部也会出现强弱的分化,就像你认为的贫富、聪明与愚蠢……天资本就有差异。”
“人类不会因此自相残杀。”
“错。人类只有出现共同敌人时才不会自相残杀,因为他们拥有了共同利益。”沈浊看着汽水底部不断上浮的气泡,说道,“这么一想,异能者的存在还有助于人类的团结呢。”
应安安立刻抓住了漏洞:“所以在你看来,人类和异能者也是敌对关系。”
“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盟友。”
沈浊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小妹,忍不住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不过,我并不觉得人类想要迫害异能者。他们在面对未知时很容易恐惧会有一些应激的反应,这就是为什么普通异能者暴露后会遭到排挤——他们惧怕强者带来武力的镇压。只要他们发现你强大且向往和平,他们往往是通情达理的。”
“异能者就不一样了。”沈浊话锋一转,意味不明地说道,“异能者的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你看,人类生存的第三世界被分为A区和B区,是因为他们的发展水平不同,异能者将神明和自己所在的世界被分为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却是因为异能的强弱,第二世界还可以根据各个区域的武装力量分为A区、B区和C区,足以见得他们的世界观。”
异能者的世界是力量至上,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十分野蛮,他们需要依靠自身能力掠夺和霸占土地和资源,与生俱来的异能差异和强者的力量压制使他们信奉武力,许多异能者一生也没有真实的情感羁绊,只有利益捆绑下的短暂同盟。很长一段时间里,异能者们的领地意识都很强,各区相互厮杀、吞并,边境小战每年都有,大战十几年一次。
他们学会团结和共赢是世界安全联盟成立之后的事,长达三十年的战争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雀阁和一众民间组织开始呼吁“相互帮助,延续族群”。他们开始学习人类的一些生存模式,比如学会共情他人、制定规则并维持秩序、友好合作互助……
应安安粲然一笑:“那退化就更有意义了,等大家都变成了普通人,异能者没有高傲和优越的资格——你不想看见世界大团结的模样吗?”
沈浊一怔。
沈浊和应安安一样,幼时不在二界生活,而在第三世界长大,与人类要亲近许多。
他的异能觉醒晚,灵力是玛格丽特亲自认证的普通,他能达到现在的水平离不开他在实验所多年进行强化试验。所里很多人都有些看不起他,他皆不以为意。一直以来,文弱的长相、温柔的性格加上普通的能力让他看上去十分纯良无害,所以,当玛格丽特得知所里有人在研究基因退化时,完全没有怀疑过他。
直到那次在电脑里无意间看见他记录异能基因靶向退化诱导试验的数据,玛格丽特难得严肃地将沈浊喊到了雀阁总基地的二楼茶房。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教授,你清楚我的水平,我不可能研究得出来,只是想试试看。”沈浊垂下头,小声地回应,反倒显得委屈。
玛格丽特却不是一个好骗的人:“你敢给我看你的精神识海吗?”
……
沈浊的缄默不言已经说明了一切,玛格丽特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孩子,你怎么会想做这个?受欺负了就跟我说。”
沈浊抿着唇站在她面前,眼角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我研究这个,只给安安一个人用。”
玛格丽特整个人突然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她神色未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怒意与狠厉,直直地盯着沈浊。
沈浊没有重复,只是很诚恳地实言道:
“阁里许多人都和我有同样的主张,教授,新世界的大团结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