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千里撼重新钻进水底,脑中浮现闻武的面容。
他貌似偏喜欢夜里来寻她。也是,他的皮肤还是少见光的好,夜里活动确实方便些。
只是,不方便就可以不来吗?
水面冒出几个泡泡,千里撼在低下蜷缩着不愿上来,等到了极限才冲出水面缓了口气。
她洗好后披了件衣裳便将闻武叫来道:“听说你方才找我?”
闻武解释道:“不算什么大事,是来告知家主病情好转的。怕打扰郡主,分明已经叫燕儿姑娘不必说了。”
“燕儿属于我,也只会听我的话,”千里撼为闻武摆了只酒盏,“既然来了,陪我喝一杯吧。”
“也好。”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千里撼方才沐浴完,换了身宽松的素色单衣,黑发随意披散着,发尾还有一点水渍,花瓣的香气掺杂着熏香一股脑儿的往闻武鼻子里钻,惹人神往。
他端起酒杯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将那股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
“我前几日上朝遇见了你姐姐,闻之元。她很是挂念你。”
闻武低声笑了下,道:“大姐还是如从前一般,宅心仁厚。”
千里撼:“或许是吧,我与她初次相见,她却对我颇有敌意,许是我在外名声不好引人误会。不过她倒也是个敞亮人,三句不到便问‘十三郎如何’,我说你很好,她的态度倒也缓和了。”
“大姐心直口快,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郡主见谅。”
“冒犯什么,都是一家人,”千里撼碰了下闻武酒盏,叮当作响,慵懒的靠在太师椅上闲聊,“她同我说了你许多旧事,我站在那儿听着,猛然发觉我竟一点都不了解你。”
“郡主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感到好奇了呢?”闻武看向千里撼道。
“无时无刻。”千里撼回望闻武,两道视线紧紧纠缠在一起,虚空中仿佛有着某种碰撞碎裂的声音。
千里撼:“我的问题太多,有些是关于你,有些则是关于我自己。关于你的,我可以询问,哪怕有些是你无法回答的,但总有一部分你答得了。可我自己呢,我有时也不明白我自己。”
闻武:“答案看似是解脱,实则是枷锁。蜀中有雀谷人,立誓要到天地尽头处去,僧人说她愚迷,圣人说其妄想,然雀谷人一走四十余载无归期,至今不知其何处。雀谷人毋庸置疑的踏上了寻找答案之路,但就连无知小儿也明白她终其一生都走不到天地尽头,可她只笑笑,说:人有寿于自然,枯骨白鹤笑谈,今我向南去,虽死无悔。然我顾北,亦复终焉。”
闻武将问题悄无声息的抛回给千里撼,“所谓南北,不过选择而已。是死在答案里,还是死在答案中,郡主以为呢?”
“这要看心性,”千里撼拄着脑袋叹了口气,“真正重要的不是天地尽头,而是怎样过这一辈子。庸庸碌碌是六十年,轰轰烈烈也是六十年,并无高下之分。雀谷人向南是她看破了世俗想闯出去,这是出世,可没人规定在北就不能出世。”
“上古有黄姜女,修行一世飞升在即,然其故国遭难,民不聊生。黄姜女已属天道却反其道而行之,自废修行,降减为民,重建故国三十年。待故国兴复,黄姜女已苍苍白发,然其重头修行,再度飞升,得上上之道。黄姜女此行三遭,出世、入世、再出世。不入世者磨心性则难出世,已出世者俱入世则不算出世。雀谷人只走了头一遭,却忘了,在北,也属修行。”
“郡主此言,是要效黄姜女,得大自在?”
千里撼无奈笑了下,“我只是个潇洒俗人,远没到出尘的地步。倒是十三郎,几番迂回从不回答我的问题,叫我该如何是好呢?”
闻武一怔,放下酒杯道,“郡主想知道些什么呢?”
千里撼猛灌了口酒,她没敢看闻武,只盯着手中酒盏把玩,“我想听你说过去,你的过去。”
“大姐不是已经同郡主说了吗,没什么稀奇的。”闻武神色淡淡道。
“她是她,她只看过你,没成为过你。这世上许多事仅凭一双眼睛是看不透的,更何况我想要的是你来说。”
杯子在闻武掌心被勒紧,他默默咬紧牙关,强行平复心中的异样,眼里尽是冷漠,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郡主以为夫妻之间当如何?”
“真心相对,以诚相待。”千里撼毫不犹豫道。
“这也对,但不绝对。世人多向往一见钟情,认为缘分天定,却不知年华七载做一刃,再怎么痴人情深,也难抵岁月之刀凌迟。情不堪赌。若相看两厌倒也还好,怕的是有人苦海深陷,有人花开三春,终是同床异梦,妻夫离心。与其这样,倒不如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任凭落花流水,只相敬如宾。”
“你是这样想的吗,”千里撼默默咬住下唇,硬生生从上头撕下一块皮来,“照你这么说,情不叫情,该叫关照。爱不叫爱,该叫体面。”
“未尝不可,”闻武轻笑一下道,“情深不寿,痴者必疑。可以有情,却不必深情,这才是长久之道。”
“哈!好一个长久之道。”千里撼突然笑了,笑的双肩颤抖,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跟物件没什么区别,只要拥有了,就好了,“闻武,你说的那个不叫情,叫病。”
酒杯在她掌中破碎,鲜滴落膝头,待闻武冲过来取下她掌心碎片时千里撼才意识到自己把杯子硬生生捏碎了。
“郡主快松手,莫要再用力了!”
闻武双眉紧蹙,指尖微微颤抖,眼里的慌乱不像假的,可千里撼却觉得心寒。他们离得那么近,很多次她几乎快要触碰到他,可闻武只要别过眼神或是站在原地就能让她后退。在闻武的世界,不主动就是在拒绝,可他又偏偏在纵容她,引诱她,推开她。
他想要她的喜欢,但不想要的那么多。
这要如何才能做到?
不对,是必然做不到。
“……你讨厌吗?”千里撼面无表情的俯视着闻武,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漆黑的发丝缠住她,像两道珠帘将世界隔绝在外,罩住了闻武。
闻武手上动作一顿,拐着弯儿回答道:“是,十三郎讨厌郡主流血受伤。”
千里撼厌了,抬起手猛的钳住闻武下颚逼视他,几乎算是质问,“我问的是你在讨厌我吗?”
这个“我”字咬的很重,她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闻武半跪在她面前,雪丝垂地,如玉般嫩白的脸上很快便被千里撼掐出道红印,烟紫色的眸子上结了层冰,他被迫仰头看着千里撼,一呼一吸间眼底悄悄染上一抹红,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结成了冰,“不行吗。”
道道猩红顺着千里撼小臂滑下,千里撼嘴唇轻颤,像被打了一拳。
她受够了。
千里撼闭上双眼颤抖着松开闻武不再看他,这一夜,闻武只说了一句真话。
闻武想要的她给不了,她想要的闻武也未必给的了。只是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太理智,就像他说的,有情,却不深情。
所以,方才他焦急的神情,颤抖的指尖,眼底的浅红都不是深情。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可耻的陷了进去,甚至祈求更多,不厌其烦的敲着门。
长发遮盖了千里撼的情绪,她颓废的盯着足尖,几乎是在命令,“走。别让我说第二遍。”
碎瓷片嵌在千里撼掌心,殷红的伤口像道天堑将她的手掌分成两段,闻武盯着那道伤口并不言语,快速地将瓷片取下,又扯了块袖口白布为其围上便匆匆离去,从始至终没看千里撼一眼。
房门重重关上,屋内灯火骤熄,闻武知道,这是千里撼在赶他。左手猛然一痛,闻武看了眼,发觉是那块碎瓷。
吃了千里撼的血不够还要吃他的血吗?
可是怎么办呢,他不想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