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江边走，往江河对面眺望，远处是一些商业楼，霓虹灯亮着，铁塔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五颜六色，像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

程舒禾记得，上一年她们公司举办的烟火大会也是在这个景点，那一年人潮拥挤，他们没有约好一起看烟花，却又不期而遇。

她没有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们会再次并肩站在这里。

并且。

现在的自己，和那会儿的自己也不大一样，至少现在比当年更勇敢。

程舒禾认真的打量着陈屹呈的脸庞，看得有些出神，她试图抛砖引玉：“怎么不问问我跟韩秋的事?”

陈屹呈些许愣住，突然就明白她要表达什么，此刻也是格外感兴趣，“你说。”

“我跟韩秋是初一的时候认识的，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分到同一个宿舍，上下铺的关系，她很热情很开朗，整个宿舍跟她关系都很不错，我跟她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性格，我不爱说话，不爱主动，所以在宿舍里，我是个透明得不能再透明的存在，也许是我们都太勤奋，下课后还待在教室里学习，中午傍晚，很多时候教室都只有我们两个人，久而久之，哪一天因为哪一点事，开始第一句话之后，就会开始第二句话，她心里藏着很多事，回到宿舍后，我们经常在床铺聊到熄灯，可能关系就是这样渐渐好起来的。”

“拉近距离之后，我才发现她骨子里是个特别骄傲的女生，我比较自卑内向，我渴望变成像她一样自信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她的骄傲是很独特的存在，但有时候我也不太喜欢，因为她总跟我说，她身边有很多很多人羡慕我，羡慕我能跟她成为最好的朋友，她总说，我应该知足，因为她对我很好很好，不过那个时候的我也是很傻的，对一个人掏心掏肺，她说什么我完全相信，所以每一次我们有争执，我会害怕伤害我们之间的友谊总是先道歉认错。”

陈屹呈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那个时候他还没认识程舒禾，所以那个样子的程舒禾，他没见过，却依然有些心疼，“所以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你都以她为中心?”

“是啊，不管对错。”程舒禾强调，“其实韩秋那时候对我也挺好的，她不止一次告诉我，要自信，要多说话，要开朗一点，她很努力很上进，跟着她我也会比之前更努力的去学习，她有很多精致饰品，会不吝啬的送我，对我也还算大方，所以性格上的缺陷，我只当她是以前被友情伤害过所以很害怕再重蹈覆辙，所以我从来没挑过她的不是。”

“你也觉得我这样不对是吧？”程舒禾从他表情里看出来，又说，“是啊，后来我才知道我做得不对，作为朋友，我应该让她变得更好才对，而不是是非对错都揽在我自己身上。”

“上高中之后，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渐渐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变得越来越敏感，因为身体原因经常去看中医，高三还请假回家自学过一段时间，我跟简怡关系很好，她知道，她经常问我简怡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为害怕我跟简怡成为很好的朋友而疏远她，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们因为简怡争吵过，我有时候会觉得她不可理喻，因为她身边也有很多很要好的朋友，她经常先发朋友圈而晚回我的消息，我从来没找她争执过，反而是我发简怡的朋友圈，她会阴阳怪气的跟我说她不开心，然后等着我来哄她。”

“一直到毕业结束，又一次冷战是因为志愿的事情。”

程舒禾其实不太想回忆起这段，可是脑海里关于这段画面挥之不去，所以当她把志愿这一段过往讲出来之后，她有点小小的哀伤。

“难怪你那会儿突然情绪波动那么大。”陈屹呈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他们分开的导火线是什么，“程舒舒，你太注重友情了，所以在最后分开的时候，你会觉得无比委屈。”

“陈屹呈，你果然是心理学家。”程舒禾笑了笑，望着湖对面的大影屏里播放的广告发呆，顺带夸他一句，“所以后来上大学之后，我跟姜沅认识，成为好朋友，我跟韩秋彻底闹掰了。”

“第一次是因为她复读结束高考的第一天，她在微信找我，说看到我朋友圈里姜沅的照片，她发了很多很长的作文给我，类似那种日记来控诉我，大概意思就是觉得我心里她不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字里行间都在说我伤害她不止一次，还让我做抉择，在她和姜沅之间二选一，我们冷战了三天，最后平静下来，她才说自己很没有安全感，叫我以后不要再让她看到我和姜沅之间那么多的照片，那次我依然为她妥协，我连朋友圈都很少发了。”

“其实我心里很不开心，很难形容这种感觉，第二次闹掰，是她赶回来陪我过生日，我很感动很开心，可是她却又跟我说，那么大老远的赶回来，她为我付出了很多精力，她身边的人都很羡慕我，我一边开心，一边觉得心里压力很大，再过几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等车的时候我跟她说这件事，她却说，如果在我生日之前还有空，在这之后就没空了，我说，还挺遗憾的，她说，那也没办法。”

“直到拍毕业照的那天，她有个朋友跟我在同一所学校，那个朋友邀请她来拍照片，她突然在微信上问我，今天是不是我拍毕业照的日子，我一开始还觉得很奇怪，我在想我不是早早就跟她说了么，她怎么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我没问出这个疑惑，我直接问她是不是有空要来，她一直给我含糊的答案，说是在考虑，路途太遥远，有点麻烦，因为她要赶回去学校，她学校离这里有好几百公里那么远。”

陈屹呈好奇：“然后呢？”

“我们学校辅导员比较佛系，要带亲戚朋友进学校的话要好几天前就开始申请，今天临时审批一般不会看，我就问韩秋，到底是来还是不来，我听她描述得那么赶，我就建议她还是别来，因为我怕她错过高铁赶不回去学校，她还在犹豫，还没下定决心，中午十二点，我再次问她，到底来不来，我想着她来我好做准备，结果韩秋没回我信息，一直到下午五点多她都没回我信息，我以为她是不来了。”

“然后六点多的时候，她突然发微信跟我说，叫我出来跟她见见，而那会儿，我已经不在学校了，我跟她解释，她很淡的回应我知道了。”程舒禾顿了顿，接着说，“晚上，她又突然给我发一大串长文，因为见我发朋友圈，里面有姜沅的照片，她特别生气，说我没有跟她说我跟姜沅拍照，甚至没跟她说我拍毕业照这回事，关于这件事，她还是从她朋友那里知道的。”

陈屹呈神情有些凝重，大概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所以此刻显得有些沉重。

“她跟我扯了很多很多，然后又说她忘记我说过邀请过她这事先暂且不提，我在想，什么叫做暂且先不提，不记得本来就是你的错，为什么你的过错可以轻描淡写的揭过去，而我却要一直背负你的情绪呢，我不明白，她还在跟我扯，说早知道有姜沅在，她就不会来了，而她生气的点在于，我从来没告诉她有姜沅在。”

陈屹呈：“可是是你的毕业典礼，为什么只能邀请她一个人来，而你不能邀请别的朋友?这太独断专利了点。”

“因为她说，有别的朋友在，我顾不了她，我会冷落她，我那时候就在想，以后我结婚了，伴娘是不是也只能有她一个人，而我的其他朋友，是不是都不能和她同时出现?那是我第一次深刻的感觉到，我跟韩秋相处那么的累，不管我怎么做，我都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除非我身边一个朋友都没，她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说她六点多给我发信息，我一直到七点多才回她，她一个人在公交站里等，一个人在校门口等，但凡我跟她说一声姜沅在她都不会来了，她说，她因为我没吃上饭，又因为太晚没有餐卖，她在火车上饿了一晚上，饿到肚子痛。”

“她没给你打电话?”

“没有。”程舒禾摇摇头，“后来我跟她解释过，我在拍照，没看信息，我问她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没正面应我，然后我跟她解释，她一直在单方面的结束话题，最后我再回应她的大长文，她说我咄咄逼人，质问我说她就是敏感就是不喜欢怎么了，然后就说没意思，把我微信删了。”

“她把我微信删掉的时候，我还挺难过的，我只是想不明白，是她先开始的沟通，我回应她却成了咄咄逼人，我心里很不平衡，她永远都是这样，以自己为中心，她叫我反思一下自己，却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每一次把过错扣在我头上时就说，你不用回我这条，这事就这样翻篇了，可我呢？我的看法她从来不听，我不回应就是默认是我的错，我回应就说是我咄咄逼人。”

陈屹呈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他无法身临其境那时候的程舒禾到底有多委屈，这段看似对方付出很多的关系里，他能感觉到程舒禾的心理压力。

其实他也知道，程舒禾一直在说韩秋对她有多好，她从来不提自己对韩秋的付出。

但陈屹呈却知道，高中的时候，程舒禾会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分一大半给韩秋去看病，会在每个大大小小的日子里筹划礼物，他知道的只是其中那么一点，分开后的那段时间，未必有这些少。

程舒禾提都没提过，她确实没有韩秋精算，会用这些付出来激起一个人的愧疚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