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梦蕊没有来。

只有扶光霁来了。

金丹丹僵在原地，一时无言。

田心目光清明，笑了笑，体贴地换了个问法。

“那……除了她，还有谁寻过我？”

金丹丹怔忪地望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拼命回想，可在灵云宗的那些日子，入耳全是对大小姐的称赞，从未有人提起过二小姐半分。

二小姐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良久，金丹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等到回复，田心便又轻声问了一遍，目光灼灼地直直望着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那么还有谁，在等我回家？”

金丹丹：“……”

田心眼里的光颤了颤，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父亲？”

金丹丹：“……”

她懵了一瞬，又不死心地追问：“我大师兄？”

金丹丹：“……”

田心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唇边勉强撑起的笑容也渐渐消散。

片刻后，她苦笑着闭上眼，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知道了。”

就在这一瞬间，金丹丹心头猛地一沉，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隐约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消逝。

她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田心，奚梦蕊她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为了找你，差点就丧命了……”

“不必多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平日里总是我数落你天真，没想到天道好轮回，这次反倒轮到我了，哈……”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无比虚假，面色发白，故作潇洒地自嘲道：“是我天真，本就不该问这些愚不可及的问题。”

说着，她睁开眼，目光坚定地止住张口欲言的金丹丹，一字一句，郑重地道：“金丹丹，回宗门以后，我就是奚思云。”

有区别吗？

金丹丹怔怔地看着她。

“你既早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自欺欺人？以后记得离我远些。”

奚思云脸上没了多余的情绪，移开视线，叹了口气，释然道：“田心是我游历在外的假名，回到灵云宗，我就只是宗门二小姐，奚思云。该说的、该问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你走吧，让我在这安静躺会儿。”

金丹丹耷拉着双肩，退出人群。

她无精打采地朝扶光霁摆了摆手，声音蔫蔫的：“走吧。”

虚弱感袭来，她脚下是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下跌去。

扶光霁反应极快，伸手搀扶住她的一只胳膊，稳稳托住她下坠的势头，语气平淡地询问：“你不急了吗？”

金丹丹掀掀眼皮，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回城的初衷，随即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道：“劲儿过了，一憋回去现在就不想拉了。”

“这样。”他应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她血色褪尽的脸庞，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握紧。

“不过，”金丹丹顿了顿，声音又弱了几分，补充道：“回墨漳峰的事，待会儿还得麻烦你捎上我。再厉害的超凡大金丹也有累的时候——就是说，我可能要晕一会儿。”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金丹丹气息微弱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淹没：“在这看到你，我很高兴。”

扶光霁微微一怔。

他垂眸，认真凝视着她沉睡的模样。

空悬于灵台之上那枚奄奄一息的残破金丹，终于卸下所有逞强，收敛了微光，缓缓落下，乖巧得宛若孩童，安心休养生息。

清风徐来，扶光霁微微昂首，望向天边。

暗夜渐渐褪去，微光刺破云层，晨光初现，黎明已至。

“嗯。”少年的声音淡若星辰。

狂风暴雨渐歇，空气里弥漫着被冲刷殆尽的洁净，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沁入肺腑。

黑衣青年一手捂住被化剑一指所重创的胸口，踉跄着疾行，直到钻入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密林，才勉强撑着树干停下脚步。

他松开按在伤口的手，满手猩红刺目。微喘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浓郁的血腥气瞬间灌满鼻腔。

这刺鼻的腥味令他脸上勾起一抹狂躁的笑意，双眼迸发出近乎病态的兴奋眸光！

他攥紧染血的手，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一如方才在他指间挣扎气息渐绝的金瞳少女。

她那般弱小，柔嫩的肌肤在他掌心被反复揉捏、撕磨、扭曲，宛若一株无可奈何的狗尾巴草，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一点点流逝，眸光从明亮渐至黯淡，直至彻底熄灭。

“死了，可惜。”他为她惋惜，犹如一个伪善的慈悲者。

忽然，一阵狂风席卷林间，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与此同时，一道身着黑衣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微弱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疏疏落落地洒在那人颀长的身影上。

他缓缓揭下兜帽，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

若此刻有旁人在场，定会惊呼声出声，这林中二人，五官眉眼竟一模一样，宛若镜像，分明是两个“严泊”！

来人躬身行礼，声音冷硬如铁，沉声汇报：“内城骚乱已被陆续赶到的灵云宗弟子平定，属下已下令所有手下暂且撤退，未留下任何把柄。”

黑衣青年垂下滴血的手，扫兴地应了一声：“嗯。”

“少——”躬身的人习惯性脱口，话音刚落，便迎上黑衣青年警告的冷眼，顿时噤声，连忙改口：“属下失言。少舫主绝不可能在此地，此刻他应在舫内闭关，全力筹备一年后的丹心论道大会。”

“哼。”黑衣青年并未深究，从一枚崭新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方刺绣精致的锦帕，饶有兴致地将手指的血迹擦拭干净。

一根一根，慢条斯理。

擦净指尖后，他才抬手一挥，解除了幻形法术，终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赤眸如燃，红衣似火，气质纯粹干净，又带着蓬勃的朝气，宛若初升的旭日，与方才冷峻狠戾的黑衣模样判若两人。

他随手将染血的锦帕掷在地上，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右耳悬挂的绯色耳坠随动作轻晃，流苏曳动间，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冶婉转的弧度。

——小金，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今次你偏要执意与我作对，这般下场，想必你该满意了吧？

——不必感激！亲手送你上路，本就是我义不容辞甜蜜之至的无上荣光！过几日，我就将这一城人全都送下去，让他们都来好好陪你下地狱……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朝密林深处走去，俊朗的脸颊上渐渐晕开一抹近乎餮足的绯红，像是沉溺在某种极致的愉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