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丹冷眼看他,仿佛这一刻,只要他点头承认失败,那么一直以来他所坚信的事物,就会轰然坍塌。
“认输吧。”她轻轻叹息一声。
小道士下意识地摇头:“不……”
“我没有刻意使诈。”金丹丹缓缓开口,耐心解释,“昨天我的确无法动用灵力,但今天伤势好转,可以施法。信与不信,全凭你心意。”
“你的能力,我早已看透。绝对攻击,绝对防御,一切皆由气运主宰。”
“我清楚,无论我如何出招,都会莫名落空,无论你如何无意触碰,都能精准命中我。所以我压根没想过做任何攻击和防护。”
“事实上,我完全承受了你的攻击,而这道法术,顾名思义,就是将你的力道成倍增幅,原路遣返。”
说罢,她语气带上几分真切的庆幸,嘿嘿笑出声:“说实话,刚才我还真怕你下手太轻。还好,你够卖力。”
她微微俯身,将脑袋凑近少年,示意他细看:“不信?那你自己来看!”
方才被桃木剑反复敲击的头顶处,此刻正有血水不断渗出,赤红鲜血顺着额角滑落,一直淌至眉尾。
“说实话,你下手是真的重,疼得我不轻。”金丹丹随手抹去脸上血珠,咧嘴一笑,神色坦荡又洒脱,“不过结果显而易见,这伤我扛得住,你不行。”
她轻轻耸肩,直白道:“说到底,现在拼的就是我身体比你好,头比你铁。”
白衣小道士怔怔抬手,指尖触碰到脖颈处的血痕,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低头望去,掌心沾满刺目鲜血,他又下意识看向金丹丹握着瓷片的手,那截白皙指腹上,同样有一道细小伤口,正缓慢渗着血丝。
这一刻,所有执拗与不甘尽数崩塌。
他怔忪半晌,默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金丹丹。
“从前我也曾依仗自身些许优势,自视甚高。”金丹丹收回笑意,平静地继续道:“但现在不了,所以我才走到这里,将来还会一直走下去。你得天独厚,气运加身,傲慢自负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
小道士闻言,错愕良久,哑口无言。
擂台之下,全场死寂。
喧嚣尽数褪去,无人出声,万千目光尽数落在台上二人身上。
漫长的沉寂之中,白衣小道士缓缓抬手,朝着监考的方向比出认输的手势。
一个监考当即乘剑下场,声音清亮,响彻全场:“本场武试,金丹丹胜!”
至此,与逆天气运小道士的战斗尘埃落定,金丹丹成功晋级四强。
比试散场,白衣小道士快步上前拦住金丹丹。
眼底透着一股少年特有的韧劲,纯粹、直白又愚愣。
他抿唇噘嘴,不肯服输,倔强地拔高音量反驳:“我承认这次是我输了,可你凭什么说我傲慢?呵,你这是在说教我?你又算什么,懂得多少道理,就随意评判别人……算了,反正横竖是你赢了,输赢定论之下,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金丹丹刚走下擂台,本来是火急火燎地准备赶去观战骆淮的武试,却无端被人拦下,又听着这满是酸涩醋意的别扭讥讽,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孺子不可教也”,便毫不留情地伸手将小道士拨到一旁。
她抬脚欲走,没迈出两步,衣袖又被人死死拽住。
金丹丹脚步一顿,有些无奈,有些抓狂。
“你必须说清楚,我哪里傲慢了?”小道士攥着她的衣袖,莫名“顽强”道:“你要么说服我,要么给我道歉!今天这事不讲明白,我绝不让你走!”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自己输在哪里,我难道说得还不够直白?”金丹丹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小道士:“你说的道理,我都听得懂。”
金丹丹:“听得懂还死缠不放?我看你压根就没明白!”
“我不是不懂。”小道士眉眼绷直,认真辩驳,“你刚才指出的问题我都听进去了,只是我觉得,你说得还不够透彻!”
金丹丹闻言顿时语塞。
白衣小道士生得乖巧,浅浅一对梨涡嵌在脸颊,眉眼间满是未经世事的天真。一身素白道袍衬得他身姿纤细,柔和的衣料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干净又纯粹。
金丹丹深吸一口气,看见纠缠不休的这小孩就烦,她干脆闭上眼,语速极快,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念叨。
“你天赋出众,生来就拥有先天领域,可修仙一途,单凭天赋远远不够。成仙之路崎岖难行,古往今来,多少天资卓绝的修士半路陨落,或是葬身异兽腹中,或是埋没于秘境尘埃,最终消散在岁月长河,被世人遗忘。真正能踏破桎梏、得道成仙之人寥寥无几……总而言之,修行之道,从无捷径,更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她说完默默扶额,这番说辞,往日里总听扶光霁反复念叨,听得久了,早已烂熟于心。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迫这样去说教别人。
当真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次她仁至义尽,少年能否参悟,全看自身悟性。即便听不进去,自有他师门长辈严加管教,无需她多费心。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小道士的痛处,他当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陡然拔高声音:“连我师兄都不曾这般数落我,你凭什么?不过是个爱好为人师的讨厌……”
“闭嘴,臭小孩。”金丹丹懒得再听他无谓的争辩,强势打断他的话。
她双臂环胸,侧过身斜睨着他:“你以为我脾气很好?我想说就说,你不爱听大可无视。我现下赶时间,别再纠缠,滚开,你这个手下败将。”
金丹丹刻意摆出一副恶劣模样,狠狠瞪了小道士一眼。小孩骤然被这股强势的气场震慑,浑身猛地一颤,双眸瞬间泛红。他紧紧抱着那柄未开刃的老旧桃木剑,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委屈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你果然不是好人。”少年哽咽着嘟囔。
“到你师兄怀里哭唧唧去。”金丹丹毫无动容。
吓哭臭小孩后,她心情甚好,随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掸了掸衣摆褶皱,拂袖转身离去。
如同前几日一般,金丹丹熟门熟路地回到考生厢房,行云流水般完成归体流程,意识回归扶光霁体内的瞬间,耳畔便响起他的问候。
“战斗很精彩,你还好吗?”扶光霁主动开口,声音散漫,却笑意盎然。
金丹丹弯了弯眉眼,语气轻快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小打小闹,轻松拿捏!”
话音刚落,心底突然一阵躁动,一个突兀又诡异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她来不及斟酌,便脱口而出,“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也像那个小道士一样惹人厌烦?”
扶光霁并未直白作答,只是笑意不改,打算含糊揭过,将她这份蓄意的无理试探悄然化解。
可金丹丹怎会轻易放过他。
她打定主意要追问到底,追问道:“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
扶光霁缄默不语。
“我真的和那小孩一模一样?”
接连几番追问都得不到一句回应,金丹丹心底的火气陡然攀升,忍不住蹙眉低吼:“你总是这样!正面回答我一句,就这么难吗?”
她这一声低吼动静不算小,引得高台附近数位修士侧目回望。
昨日奚梦蕊特意登上高台与扶光霁独处叙话之前,她也曾这般失态过。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金丹丹条件反射般垂下头颅,瞬间噤声。
直到察觉到周遭探究的视线尽数移开,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现在……”扶光霁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无奈问她:“纠结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是没意义。”金丹丹梗着脖颈,不肯退让,“但你连一句敷衍的安慰都不肯给我,未免太绝情了吧。我清楚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我情绪起伏太大,需要收敛克制。我偏不!我要的事一个态度!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再不认真回答,我可就要闹了!”
“从未厌烦,从未取笑。”扶光霁收敛了眼底笑意,神色认真而又郑重,一字一句细致安抚:“我由衷为你的成长感到欣喜。”
褪去笑意后,他周身气质骤然冷淡。
明明是诚恳的认可之言,却让她越听越不是滋味。
短暂停顿后,他继续夸赞道:“偶尔确实会让人头疼,但你悟性极佳,从不会原地停滞,进退有度,不钻牛角尖。总的来说,聪慧又勇敢。”
金丹丹瘪了瘪嘴,心头涌上一股无力,突然就意兴阑珊了。
然而心底的躁动却在不断攀升,仿佛在催促她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
金丹丹闭眼握拳,试图压抑脑海中翻腾着的新念头。
她闭眼握拳,眉头紧蹙,可越是克制,那股躁动就越是强烈。
不行!
不能再任由思绪沉沦下去!
必须找些事转移注意力!
她豁然睁眼,目光投向下方的擂台。
擂台上,骆淮与杜辰逸兵刃相接,招式凌厉,二人缠斗不休,打得难分难解。
骆淮手握金麟剑,剑锋凝光,堪堪抵住杜辰逸的攻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杜辰逸收着力道,并未倾尽全力。
数招飞快拆解碰撞,最后一式相撞的刹那,磅礴灵力轰然震荡开来,气流席卷擂台,二人受力道反推,各自后撤数步拉开距离。
“长进不小。”杜辰逸垂落衣袖,目光扫过骆淮,满意颔首。
他稍作思忖,扬声问道:“听闻你是坤山老祖的门下?”
骆淮默然,紧握剑柄,剑身微斜,始终保持戒备的起手式,神色肃穆。
见他这般紧绷模样,杜辰逸彻底收了攻势,站姿松弛,开口继续套近乎:“你我同出灵云宗,不必这般拘谨。我又不会暗中偷袭,何苦绷着一张脸?”
话音未落,他手腕倏地翻转,数件流光溢彩的法器破空而出!
杜辰逸发难,五花八门的法器裹挟着凌厉劲风直袭骆淮。
高台之上,金丹丹见此一幕,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灵云宗素来谦和的大师兄,斗法原来竟是走的这个路数?
人不可貌相!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幸而擂台上的骆淮心境沉稳,从未松懈,即便此番遭遇突袭,也不见半分慌乱。
他凝神定气,施展出金麟剑式第一式——豫兮,若冬涉川。
霎时间,狂风卷地而起,气流在他周身盘旋流转。
他精准把控风势,每一寸进退都克制有度,宛若踏于冰封寒川之上的旅人,步步小心,万般审慎。
“原来是这招……”瞥见这熟得不能再熟的攻防套路,一方财大气粗,用多重法宝攻击,一方以召唤强风来应对,金丹丹睁大双眼,不禁心情复杂地感叹:“他们这打法,该不会是在复刻昨天我和奚梦蕊那一战吧?能不能打点新鲜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杜辰逸祭出的各式法器被狂风撕扯,打乱了攻击轨迹,在空中飘摇晃动。
失去准头的攻击,就算不得有效攻击,对骆淮完全构不成威胁。
“他倒是把招式融会贯通,学得真不错。”金丹丹抽了抽嘴角。
扶光霁适时开口:“骆淮近来进步斐然,法器在开启状态下,没那么容易被打断,更遑论破防被吹开,他的真实实力恐怕已经凌驾于普通筑基中期修士之上了。”
金丹丹撇唇,兀自憋着一股闷气,此时压根不想搭理扶光霁,便只从鼻腔里冷冷挤出一声短促的“哼”,算作回应。
扶光霁察觉到她自我调节失败,静默片刻后,无法再坐视,然而现在的他说什么都不合适,终究只是淡道:“抱歉,让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