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京城早已浸在暑气里,日头毒得像熔金,烤得青石板路泛出白花花的光,连树梢的蝉鸣都透着几分聒噪。
雍亲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一队长长的马车次第驶出,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尘,被热浪卷着飘向远方。
随行的仆从们额角渗着汗珠,默默跟着车队前行。马车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伴着偶尔传来的马嘶,在燥热的空气里绵延不绝,朝着圆明园的方向而去。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外的喧嚣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水声与草木清香。
车帘被一双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正是弘昱,两岁多的孩童,眉眼间带着几分软糯的灵气。
弘昱仰着脖子,目光落在前方朱红描金的牌匾上,那“圆明园”三字笔力遒劲,弘昱的小手指着牌匾,好奇地道:“额娘,你看!这是不是你这几天教我写的那三个字,圆——明——园!”
“是呀,你认出来啦?真棒!”舒若菡坐在一旁,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眉眼温柔,唇角噙着浅笑。
弘昱骄傲地挺挺小胸膛,冲额娘嘻嘻笑一下,才转身继续往外看,“这就是皇玛法亲手写的字吗?”
“是呀,这三个字力道雄浑,可不是寻常人能及的。”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顺着帘缝钻了进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拂过面颊,一路积攒的燥热瞬间驱散了大半,耳边的水声愈发清晰,潺潺汩汩,像是大自然的絮语,让人浑身都松快起来。
舒若菡也凑到窗边往外看,现在已经驶入园内了,里面的景致豁然展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掩映在葱茏的草木间,与王府的规整肃穆截然不同。
早有园子里的下人候在一旁,皆是衣着整洁,态度恭敬,见了众人便上前见礼,随后分作几路,领着各人前往专属的院落。
管事低声介绍着园中的景致,从南所到牡丹台,从金鱼池到壶中天,一众建筑群或富丽堂皇,或雅致清幽,让人目不暇接。
四爷的车辆径直前往南所的九洲清晏,福晋住进了清晖阁,舒若菡和弘昱,则来到了竹子院。
尚未进院,她们便先闻到一股清冽的竹香,沁人心脾。
这座院落是四爷特意为舒若菡挑选的,匾额“竹子院”三字乃四爷亲笔题写,笔锋清雅,与院中景致相得益彰。
院落以回廊围合,青石板路蜿蜒其间,两侧种满了修竹,竿竿挺拔,绿叶婆娑。“深院溪流转,回廊竹径通。珊珊鸣碎玉,袅袅弄清风”,正是此处的写照。
进了院子,只见南向正殿五福堂雕梁画栋,廊柱上缠绕着精致的雕花,窗棂间糊着透光的云母纸,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打磨得光亮。
西侧的朗吟阁依着莲花池而建,飞檐翘角,倒映在澄澈的池水中,宛若画境。院落深处,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边长满了苔藓与不知名的香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水汽的混合香气。
更令人惊喜的是,院角的空地上竟有几只仙鹤闲庭信步,红冠白羽,姿态优雅;不远处的竹林边,还圈养着几头小鹿,毛色油亮,正低头啃着青草。
“仙鹤!小鹿!额娘,快看是小鹿!”弘昱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雀跃,迫不及待地挣脱舒若菡的手,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养护小鹿的太监上前躬身行礼,见小主子这般欢喜,便温和地介绍:“这几只小鹿是王爷特意让人养在此处的,性子温顺得很,小主子要是喜欢,可以试着喂喂它们,它们很乖的。”
说着,他递过一把鲜嫩的青草,教弘昱喂给小鹿。
小鹿低头吃着草,温热的鼻子蹭过弘昱的手心,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咯咯直笑。
“软乎乎的!小鹿真乖!”
太监又笑着让他摸小鹿的脊背,弘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到那顺滑的皮毛,笑得更开心了。
这边下人们忙着进屋安放行李、收拾器物,那边舒若菡便牵着弘昱在院子里慢慢闲逛。两人沿着回廊走到朗吟阁,登楼而上,顿觉视野开阔。
凭栏远眺,西边的群山层峦叠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莲花池波光粼粼,大片的荷叶亭亭玉立,粉白相间的莲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娇羞欲滴,有的盛放吐蕊,香气馥郁。
风一吹,荷叶轻轻摇曳,水珠在叶面上滚动,宛若碎玉,莲花的清香顺着风飘来,沁人心脾。
“额娘,有船!”弘昱的小手指向那停泊在柳荫下的画舫,语气里满是兴奋,“对了,舅舅送我的船模型放哪了?我要去看看!”说着他便要往楼下跑。
舒若菡连忙拉住他:“别急呀,屋里乱糟糟的,下人们还在收拾呢。船模型这么宝贝,他们肯定好好放着,总不会丢了你的。”
弘昱停下脚步,又问:“额娘,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坐船呀?我想坐船游湖!”
舒若菡笑着安抚道:“待会问问船工,若是方便,明天我们就坐。”
“那我们现在就去问吧!额娘,快走快走!”弘昱拉着舒若菡的衣袖,动作有些急切。
舒若菡只能随他去,还得叮嘱道:“小心台阶,慢慢走。”
下台阶的时候,孩子还规规矩矩地慢慢走,到了平地,就变成蹦蹦跳跳地往湖边去了,小小的身影满是活力。
湖边的船工守着船只,见有主子前来,连忙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