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琳斐尔礼赞诗”，这座管风琴的名字，琳斐尔城最著名的魔法道具。

莱克斯默默在心里记下主殿的布局和摆设，他拉拉身边莱德的衣摆，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莱德靠在立柱上，双手抱胸，金眸半阖，一副快睡着的模样。听到莱克斯问话，他睁开一只眼：“到处是净化魔法和禁锢魔法的味道……哦，中间那个东西闻起来很好吃。”

前半句还算正常，后半句听得莱克斯满头雾水。

他看了看巨大的管风琴，又看了看眼前的莱德，小脸严肃起来。

“头发里面有很多重金属，人是不能消化头发的。”

“……哼。”莱德本就不多的兴趣消耗殆尽。

埃莉诺则兴致勃勃地介绍道：“那就是过几天庆典上会演奏的管风琴。它不需要人就能演奏曲目，演出时，它会以圣母的意志，选出一位歌者为圣母献歌，也就是独唱部分。”

莱克斯有些意外：“人选每次都不同吗？正式演出时也是临时指定？”

埃莉诺想了想，摇着头说：“不，不是这样。有些时候会有出入，唔……一般年纪大的孩子被选中的几率大很多。”

说到这里，她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羞涩：“不过我在排练时经常被它选中哦！我比圣歌团大部分人都要小一点呢！”

“那是因为小姐足够认真努力，才能脱颖而出。”莱克斯笑道。

埃莉诺不语，笑容里藏不住雀跃。

这时主殿里的神甫们找上了众人，埃莉诺将温斯顿的手信交给了为首的牧师，一起转交的还有重达二十五磅的废秘银。

埃莉诺按照莱克斯教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理查尔主教那已经得到了回复，我们要求将秘银献于光明圣母的神像下。感谢圣母吧，否则你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秘银。小心点！你想要把它摔到地上吗？！”

埃莉诺看上去简直变了一个人，连傲慢嫌恶的神情和口气也演绎得惟妙惟肖。

若有朝一日埃莉诺能登上王室戏剧院的舞台，那她说不定能征服全国的戏迷。

汉娜偷笑，对莱克斯耳语：“这个人在排练时经常打断小姐唱歌，小姐是真情实感的不喜欢他。”

莱克斯恍然大悟。

趁着埃莉诺跺着小皮鞋跟，督促教堂的人妥善安放时，他四处环顾，目光掠过雕花立柱与两侧回廊，将各出入口与隐蔽角落一一记在心底。

视线扫至管风琴后侧阴影处时，那里立着一道身形纤细的少年身影，看着大约和莱克斯一个年纪。

正死死盯着他们这边，嘴唇微微开合，不知在低声念叨着什么，神色晦涩难辨。

莱克斯微微偏头，压低声音朝身边的汉娜问道：“那个是谁？”

汉娜顺着他目光望去：“那是里奇，圣歌团的高声部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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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奇半藏在厚重的琴管之后，指尖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从那个金发小姑娘走进主殿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挪动过位置。金属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冷得就像他此刻的心。

她笑，她仰着脸跟旁人说话，跺着脚，眼里盛着光，像一朵被阳光永远偏爱的、骄傲昂首的银絮堇。

她什么都有。

里奇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的咸。

他被挑进圣歌团的时候，连饭也吃不饱。合唱训练的时候他的肚子会丢人地叫，他唱得大声，再大声，以此盖住那些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咕噜声。

唱歌使他活了下来，他能把一切都献给歌声。

变声期的前夜，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遍一遍地摸着自己的喉结，摸那块正在突起的骨头，像在抚摸自己没有着落的未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被称作天籁的嗓音会变粗，音域会收窄，他现在能轻松抵达的高音会变成抓不住的鸽子，从他掌心飞走。

然后圣歌团就会把他赶出去，不会比卖掉一只不再下蛋的母鸡更难过。

他没有钱去教习院，也没有门路去魔法塔。说到底，他的魔法天赋就那么一丁点，他只有这副嗓子。

解决办法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一根蜡烛，一瓶蒸馏过的酒，一根大小合适的木棍。

没人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他的歌声还和从前一样清亮。他跨过了可怕的变声期，他可以继续留在圣歌团了。

今年他终于熬成了首席，所有人都默认银絮堇庆典上的独唱将由他担任。

里奇·皮尔斯站在排练厅中央，阳光从彩窗外飘然而至，落在他肩头，暖得他眼眶发酸。他想着，值了，那天摇晃的烛火，那天被咬断的木棍，洒落在地的肮脏的血，那被他舍弃的东西，都值得了。

埃莉诺·温斯顿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据说，温斯顿领主的女儿有着无比的美貌和仁慈的善心，在她加入圣歌团前就已经有贵族为年幼的她神魂颠倒。

她第一次参加排练的时候，管风琴在她开口的瞬间亮了起来。

那些音管里的光像被唤醒的蜂群，雀跃地流动，明亮地颤抖，簇拥着她的歌往上飞。她唱的是一段非常简单的节选，音准甚至算不上完美，但管风琴偏爱于她。

里奇站在她身后两排，手里的乐谱被攥出了褶痕。

管风琴的选择时常有意外，圣母的意志不该被凡人妄议，她不过是运气好。

但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告诉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