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纱赫查德的虚影垂下眼帘，神情悲悯，语气却近乎做梦时的呓语。

“你这发了疯的亡灵！尽是胡言乱语！”费雯尖叫起来，她蜡黄的脸上陡然浮现出狰狞的神情，“高高在上，虚伪至极，你没有资格来审判我，没有任何人！”

她拼命摇晃法杖，想要证明那抹虚影的脆弱、虚假和不堪一击。

法杖上的七颗颅骨，一颗接着一颗，眼窝中渐次燃起灵火，那些如附骨之蛆般，纠缠在骨殖上的怨灵纠结成淡灰色的薄雾、嚎叫的风暴，进而整个大殿都充斥着它们的恸哭。

这声势看上去异常浩大可怕，莱克斯不得不捂住双耳，蹲下身来。他看见远处的莱德——一脸愣愣的，似乎又沉浸在状况外了，便拼命朝他比划。

莱德回他以疑惑的表情，歪着脑袋，有卖萌的嫌疑。

莱克斯差点吐血。

在肆虐的怨灵中，唯有纱赫查德身上的光焰，岿然不动。

她隔空点了一下莱德和莱克斯，下一秒他二人就被转移到了她身后。

再抬起手，管风琴奏响，那旋律庄严而温柔，似乎是某一首耳熟能详的进行曲。这支曲子在上空徘徊，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亲吻山脊，最终与那些怨灵们轰然相撞——

莱克斯生气地质问莱德：“为什么站在那发呆，而不用魔法保护自己？”

“怎么用魔法，这么用魔法？”莱德撇撇嘴。他可不想坦白跟另一条龙在空中追逐时使用无度，把自己的魔力挥霍一空这种事。

不过，他还是在莱克斯眼皮子底下连打好几个响指，搓不出一丁点金色火星来，那有心无力的模样让莱克斯哑口无言，再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

莱克斯只以为是这地方所有的元素都在那位神使的掌控之下。

“更重要的是，我是在听那些怨灵说话！那些怨灵喊的事情都特别重要！”莱德试图转移话题。

“真的？什么事？”

“有一个说‘我要杀了傻逼老板’，有一个说‘垃圾学校明天爆炸’，”莱德娓娓道来，一脸认真，“最离谱的是，有个家伙一直在喊，‘买了一本流行的爱情小说，但没想到男主角重生前在妻子生产的时候与情人幽会，妻子死后重生却又跟渣男陷入爱河，她要被气死了’……”

莱克斯：“那确实很有怨气了……我是说前面杀老板和炸学校的部分。”

纱赫查德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那双燃烧的金色竖瞳里没有愤怒，却氤氲着某种吃瓜的渴望。

怨灵的恸哭本已渐渐微弱，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莱德的话，忽然又躁狂起来。

不过这位圣母也没有给怨灵们任何机会，伴随着恢弘灿烂的圣音，灰色的旋涡在乐声中溃散，灵火熄灭，怨气化作虚无。

又或者是，终于解脱。

费雯低头看着手中化作齑粉的法杖，愣了一瞬。她一边叫喊着‘不是真的’，一边拾起地上的剑，准备去砍那架管风琴。

莱克斯觉得正是时候了结这位猩红议会的异教徒，他迈步上前，那些盲行之颌居然又围了上来。

“简直没完没了了！就像吃不完但还一直在繁殖的线面一样！”他已经想通了，反正已经被腐蚀了魔法，也不会差更多了，倒不如继续用它们呢。

莱克斯刚咬牙抽出武器，却没料到，这些家伙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而是径直扑向了自己的主人！

数条凶恶的魔物将费雯撞倒在地，用尖牙利齿撕扯她的衣袍、四肢和头发。

他瞪大了眼睛，赫然看见一条断臂被它们甩飞出来，转眼又被魔物们淹没。那截干瘦的臂膀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鲜红如血的纹路。

那是……

“诅咒？！”

费雯仰面倒在石砖上，没有尖叫，她望着被砸穿的穹顶，和其上一片漆黑的夜空，嘴唇嗡动。

她在受苦，她在诅咒。

盲行之颌咬开她的血肉，猩红呢喃顺着血液渗入那些魔物的躯体。每吞下一口，它们便不可遏制地肿胀一分，直到它们无毛的皮肤开始融化，粘稠的黑色流质从骨架上滑落，最终与地面上费雯的血融合成一滩难分彼此的泥沼。

她的头颅，枕在血泊中央，缓缓消失在一片猩红里，嘴角弯起，如同一丝诡异的笑。

“我的子嗣们……狩猎，这座城市……直至深渊降临……”

那摊泥沼翻涌着，像一锅被煮沸的沥青。

站着的人垂下目光凝视着它，不约而同地察觉，似乎有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正在其中酝酿。

莱克斯转向纱赫查德，恳求道：“趁它还没出来，请您净化它！”

【已经来不及了。】

她自顾自地回答道。

【十年前，一个满月的夜晚，就在这个地方，管风琴的面前。一位因满月而癫狂的狼人，与一位年轻的神甫发生了渎神之举，我因那逾越界限的密仪被拉出生命脉络……】

【当我从生命脉络被拉到人间，重新获得生命，我就失去了阻止这一切的力量。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很久以前我的一道回声，现在也快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