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温度更低,从为民商店出来,一路吹着风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两人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一天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
厨艺正常发挥,遥貘安心地打着哈欠上楼睡觉,沈小霜则负责在厨房善后。
温热的水冲掉手上的泡泡,关掉水龙头头,冻疮接触稍冷的空气又胀又痒。
他拿毛巾擦干手,涂上冻伤膏,透过昏黄的客厅仿佛还能看见安静游动的金鱼。
明明是幸福的时刻,沈小霜却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有一年的初冬。
那是个很平常的日子,沈永平得罪了巡逻队长,猎场提供的物资分到他手上少得可怜,满打满算只够两人维持一个月,比平时少了整整一半。
沈永平去队里理论没得到满意的结果,脾气上来便和人打了一架,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衣服裤子都沾满泥。
野外条件太差,供洗漱生活的热水不多,沈小霜只敢用一点点,想趁他睡着把衣服洗了,可是夹棉的外套打湿后太重,他的力气又太小,水很快凉透,不知搓了多久,衣服也没有洗干净。
满身酒气醒来的沈永平看到这一幕,攥着他的后领将他提溜到一边,骂骂咧咧地将衣服拧干。
沈小霜只能眼巴巴看着沈永平手上的冻伤裂开,伤口露出带血丝的肉红色。
之后没几天,他就见到遥晋。
从小小的木屋门缝望去,天阴沉沉的,两人站在木屋外抽烟。
沈永平皱着眉头伸手比了个六,他说老弟你懂六十岁意味着什么吗?
六十岁和五十九岁是不一样的。
他像是喝醉了,一直说车轱辘话:六十岁会变成六十一岁,六十一再变成六十二……一年比一年老,成了没用的老骨头,沈小霜依旧长得很慢。
他十分窘迫,说:老弟,你帮帮忙,帮帮老哥我……
其实到爱社之后的每晚沈小霜都会想到沈永平,可今夜格外不同。
大约猎场的生活经历深刻入骨,而为民商店里在灯光下漫游的金鱼又美丽得近乎虚幻。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屋内依旧暖意融融,他奇奇怪怪地站在窗边悄悄地哭了一场。
说哭也不算,只流眼泪,脸上亮晶晶一片,喉咙里漏出一点没关住的呜咽,像流浪狗蜷缩在不属于它的那一片避风口,梦里也会不安地嘤嘤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让难过的情绪渐渐模糊,沈小霜揉了揉眼,终于决定去睡觉。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砸在单元楼下,将他刚涌出困意霎时惊走。
什么东西?
沈小霜忙将头探出窗外,眼神一改放松变得警惕,像极了丛林里生活的野生动物,但目极之处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有什么活物的动静。
对啊,这里不是猎场,不是丛林。
少年单薄的肩膀慢慢放松,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后再次停下脚步,单人毛毯被随意扔在沙发一角,毫不起眼。
明明被遥貘拿在手里时看起来更软绵绵更厚实一点。
沈小霜困惑地眨了眨眼,按下墙上的灯光开关后依旧没有挪脚,轻轻捏着毛毯一角。
“嚓嚓”,直到突如其来的动静将他惊醒,他偏头望向家门的方向。
像爪子在挠门,这种声音对于猎场的居民来说太熟悉了。
野兽挠门的力道太大还会发出“咚咚”的类似人敲门的声音,沈永平出门工作前不下百遍警告过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就算遥晋选在这个时候回家也有钥匙。
是猎狼兽还是灰豹?熊?
沈小霜没有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劲,目光不离门,脱掉拖鞋后悄无声息进了厨房,挑了一把锋利的尖头剔骨刀,安静地走入门前一片黑暗中。
猎场里曾有人不信邪,开门后被一口咬断脖子。
夜太静了,静到客厅里的闹钟秒针走动也十分清晰,良久,沈小霜的双脚已经发麻,但他保持一动不动。
啪嗒——
厚实的铁门在某一刻霎时褪去黑暗,变成明亮的、陈旧的墨绿色,向内凸起的纹路像被刀砍过。
他睫毛一颤,茫然地站了几秒,慢半拍反应过来是客厅的灯被打开。
“沈小霜,大半夜不睡你在……干嘛!?”遥貘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还放在灯开关旁。
小孩儿孤零零站在玄关,听到她的问话后慢吞吞转过身,手里还握着一把刀,这怎么看都像是中邪。
遥貘谨慎地后退半步。
但沈小霜无辜地看着她说:“姐姐,我听到外面有声音。”
有声音?什么声音?
少女眉头一紧,门外适时响起两声“嚓嚓”。
她轻手轻脚凑过来。
此刻的遥貘和平时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