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音乐教室出来，沈小霜抬头看着灰茫茫一片的天，风将云刮成厚厚的瓜瓤，要下雪了。

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雪，今晚十二点一过，室外就会堆满漂亮的积雪。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从学校出来，路上几乎没有别的学生影子，他现在浑身都疼，但寒风吹透厚实的外套，染灼烧的疼痛感消减不少。

不远处，为民商店暖黄的灯牌早早亮起，今日新品已到，蓝星独有的好梦冰淇淋，全宇宙最火的真人偶像作为品牌代言人，春节联欢晚会上，遥貘很喜欢他的节目。

想到这儿，沈小霜的脚步不禁轻盈了些。

推门入店，少年礼貌地打招呼：“麦克叔叔，下午好。”

红胡子麦克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抬眼瞧见他背后的书包：“放学了？”

“嗯。”沈小霜来到货架边的低温区，“我想买一个，好梦冰淇淋。”

小船形状的冰淇淋盒子，作为最早的星船概念模型之一，一经出售就供不应求，几年过去才有余货下放到C市。

“二十。”

沈小霜从兜里拿出一叠存了不少天的零花钱递给他，挑了个深蓝色包装的冰淇淋，没有遥貘在，他几乎没有别的话可以拿出来闲聊，所以只能干巴巴道别：“麦克叔叔再见。”

男人懒洋洋地嗯了声，沈小霜慢腾腾挪到门边，风吹得头顶风铃叮叮直想，他正要抬脚出去，身后传来一句话。

“和人打架了？”

沈小霜一顿，镇定地回头：“叔叔你说什么？”

麦克吐出一口烟，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轻轻一抖，目光落到他的大腿边：“我说，你和人打架？”

“没有，”沈小霜顺着他的动作往下看，笑着挠了挠帽子，“不小心撞了一下。”

红胡子麦克没吭声，过了两秒才说：“要下雪了，回家吧。”

“知道了。”沈小霜又朝他笑了一下，关门离开。

天很冷，不用担心冰淇淋会化，走过一段路后，远远瞧见三岔路中间的派出所，少年默默调整步数，确保不会被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斜对面一栋矮楼前后两条小巷子，如果他和方小宙一道回家，她的妈妈早早等在巷口接女儿放学回家。

刚开学那几天晚上特别冷，她会穿着厚实的外套，有时裹着一条翠绿色的围巾，柔软的发丝被风吹拂，那双眼睛在看见方小宙以后弯了弯，眼角漾起几道细细的温柔的纹路。

“回来了？”女人会笑着从外套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纸袋递给他，“喏，刚烤好的酥饼，拿回家和你姐姐一起吃。”

她总是想得周到，沈小霜拒绝两回，总要不好意思地接受这第三回。

可每当沈小霜想起遥貘想把他送到丁小宙家，他就想离他们远远的。

所以沈小霜喜欢独自回家。

可他也不是太喜欢，但这并非因为他善变。

派出所的门开了，从里走出两个人，这样的场景天天都见。

但如果高的那个穿着制服，矮的头戴灰色帽子，藏蓝外套，黑色背包上挂着一个长长的灰白挂件，那就是偷偷来派出所的遥貘了。

沈小霜之所以认得，只因为那是毛慧慧用毛线缠的大号木乃伊，据说做完之后放在桌上忘了收，木乃伊的脸还被家里的猫挠了两爪子。

那是他第三次发现遥貘去派出所。

遥貘不愿意他发现的事，沈小霜就得站得远远的。

——今天格外不同。

两条巷子相距不过二十米，沈小霜一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遥貘，就忍不住勾起嘴角，越走越快，几乎小跑，拐弯时心情也仿佛在飘移。

爱社人不多，但他们那栋公寓楼的入住率堪称优秀，每天放学回家时，遇上一两个邻居也很正常。

今天这位从背影看非常高，正站在大门口，低头和面前的女生说着什么，女生笑眯眯望着对方，一边回话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什么。

好陌生。

沈小霜脚步一顿，遥貘脸上的笑容好陌生。

她不是面瘫，笑不算少，但最常见的那种表情，用丁小宙的话来形容是“七分讥诮，三分凉薄”，难得这样阳光又活泼。

两人挥手告别，男生转身离开，一抬头，刚好和沈小霜打个照面。他立刻认出了对方，是那天早上给遥貘送早餐的男生。

在学校门口不觉得怎么样，但追到公寓楼下……

男生自然也认出了沈小霜，在短暂地怔愣后，他朝沈小霜笑了一下，极其自然地准备打招呼。

而同一时刻，遥貘已经拉开大门，进入公寓楼，没有任何机会看到他们的互动。

于是沈小霜皱了皱眉，眼皮一抖，目不斜视地和男生错身而过，完全当他是空气。

沈小霜甚至勾起一抹笑，加快脚步跑进公寓，赶在遥貘上三楼之前，抓住她的背影，稍稍扬声：“姐姐！”

前者一顿，转过身来，厚厚的围巾保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眼里有什么。

“沈小霜？你怎么还没回家？”略沙哑的声音响起，遥貘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换了个姿态放松的动作质问。

沈小霜往上走了几步，走到她面前，将冰淇淋拿起来晃了晃，笑着说：“我去买了这个。”

“冰淇淋？你喜欢吃这个？”

沈小霜点点头：“咱们拿回去分着吃。”

遥貘认真纠结了一下：“那先吃冰淇淋还是先吃饭？”

“先吃饭。”沈小霜说。

两人并排到3007门口，拉开门，走廊的风瞬间涌进来，吹得人直打寒颤。

“要下雪了，姐姐。”沈小霜默默现在遥貘身后，盯着她从围巾下冒出的黑色发尾说，“天气预报说会下大雪。”

“那很好啊。”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换鞋，“哐啷”一声，门利落撞上。

走廊重归于昏暗，只有门下方突然亮起一片薄薄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