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霜忍不住预设如果那具尸体真的是遥晋会怎么样。

他想起自己躺在隔离病房里时，虽然睁不开眼睛，可周围的动静却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入院的当晚，隔壁床上的病人就死了，护士说那是个年轻人，瘦得像骷髅，所以活不下去也很正常。

而河里的这具尸体很沉。

韩愈和他的徒弟第一次没有成功把它捞上来，而且怕造成不必要的损伤，三人顺着水流往前走了一段才用一种很钝的金属勾把尸体拉到岸边。

尸体离他们更近，而沈小霜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丛林，视力比一般人要好。

他从那具泡涨的尸体上看不出半点它原本的样子，惨白发紫的颜色让人想起变质的猪肉，那真的不像遥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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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晋是什么样的呢？

猎场常有配送物资的外来人员，沈小霜对他们第一次真正有印象，是因为一包很不常见的水果糖。

“小孩儿，来啊，拿着……”

记不清是什么季节，也记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记得在破旧的宿舍区，自己紧紧靠着身后灰白色的粗糙的墙壁，局促地用一只手的手指甲抠着另一只手的指腹。

高大的男人离他大约四五米远，手里拿了不少吃的，猎场的小孩儿都笑嘻嘻冲上去叫他叔叔，叫一声就能拿吃的。

除了沈小霜，他好像天生就很胆小。

男人察觉到他的胆怯，特意留了一份，微微弯腰，逗狗似的笑着说：“来啊，这都是你的。”

沈小霜不仅没有上前，还往旁退一步。

有人哈哈大笑：“老沈，你从哪儿捡的孩子？这么孬……”

孬种的“孬”，在这件事后，就成为了沈小霜的标签，像招邪的符号，让沈小霜在猎场的日子并不好过。

好在终于有一天，遥晋替代男人的位置，成为世界上对沈小霜最和颜悦色的人。

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沈小霜的，但每次因为工作来猎场，他都会特意给沈小霜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外头的小玩意儿，然后轻轻放进沈小霜的手里。

高大，身材健壮，步伐稳健有力，却有一双温和的眼睛，这是沈小霜遥对遥晋最初的印象。

所以沈小霜实在难以想象遥晋和眼前的尸体会共用同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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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悲伤的情绪笼罩着，心想，如果遥晋死了，自己也活不长，遥貘要怎么办呢？

温热的泪悄悄流下，少年用力眨了眨眼，不敢伸手去擦。

因为掌心之后是遥貘单薄的后背，她还在发抖。

沈小霜轻轻吸了口冰冷的腥臭的空气，觉得有点眼花，胸膛里好像有冰凉的液体才流转，虽然他知道这是错觉。

“你看清了吗？”遥貘低声问。

沈小霜的目光粘在尸体的脸上，张了张口：“我……”

河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骚动起来。

三四个男女冲到警戒线内，凄厉的哭喊声突然从最前方的中年女人喉中爆出。

“马修！马修！我的儿子！啊——！”

哭声将他们惊醒——

沈小霜后知后觉地听见外界的声音，一片密集的讨论声。

“原来是老怀特的儿子啊，我说呢。”

“怎么回事？”

“上周三的事儿啦，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就听到对面特别吵，像是来了好多人，我裤子都没穿，贴到门口好奇听了一耳朵，原来是他儿子在外头欠了钱，追债的追进家里来了！”

“啧，这是欠了多少钱？弄这么大阵仗？”

“这我怎么知道，看样子不少，不过从那天开始，马修就不见了，没想到……唉……”

“这是被人给……”

不过很快，这些讨论声都默契地停下，因为韩愈站在尸体前，有些不忍地看着马修的母亲，他张了张口，显然有话要讲。

而马修的母亲，这位穿着一身旧衣，头发花白，哭得几乎背过气的中年女人，实在太可怜了。

韩愈语气沉重地问：“麻烦您看看，这是马修吗？如果是，稍后还要和我们一块儿去镇上做DNA对比，镇上太远，您自己去不太方便。”

马修的母亲已经脱力，勉强控制住情绪，靠一位小伙子搀扶着走近，仔细看了几眼便悲从中来：“这，这是他前几天，出门穿的衣服，还有他，他的头上，靠近头发边缘的地方，有一条疤。”

话音落下，另一名警察前去查看，然后说：“确实有一道疤，像……三角形。”

四周倏地一静，

下一秒，哭声震天。

而沈小霜卑鄙地松了口气。

他想：太好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他轻轻揉了揉遥貘的发顶，说：“姐姐，咱们回家吧。”

遥貘沉默地转头看了眼河岸，眼前的场景不太真实，像罩了一团雾的梦。

她揉了揉眼，责怪道：“今天太冷了。”

沈小霜松开遥貘，把桶里的鱼倒进河里，本来想带走遥晋的双肩包，却被通知这可能是相关证物，只能被迫放弃。

他牵着遥貘冰凉的手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都陷在各自的情绪里，谁也没说话，沈小霜知道，他们都被吓坏了。

他已经冷静下来，回忆起刚才的情景，突然发现除了马修的母亲以外，她身后还有一个双眼通红的少年。

“姐姐，你还记得银光吗？”

“谁？”

“之前和我们打过架，后来还进了派出所，和道林是朋友。”

遥貘的眸光一闪：“哦，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