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师父会生气的。”江遇万分惊慌地去捉狸花猫。

“嗷嗷嗷——”狸花猫被抓住后仍旧冲着香灰嚎叫，它只恨自己不能吐出人言，说出真相。

砰的一声，房门打开，山间寒冷的夜风顿时灌入。

江遇和狸花猫动作皆是一停，齐齐偏头看去，长长的金色帷幔随风飘拂，身穿绿色道袍的巫家主正迈步而入。

江遇急忙施咒除去地上的香灰，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根沉香，点燃，放进铜炉。

巫家主走近，见江遇惴惴不安地抱着猫站在矮桌旁，面色骤沉：“胡闹，为师教你的礼仪都忘了？”

闻言，江遇眸中慌乱了一瞬，立即放开狸花猫，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蒲团上。

屋外此时又吹进一道山风，帷幔沉浮间，江遇低眉敛目，面容清冷静美，眉间一点朱砂，身穿一袭月白色拖尾衣裙，长袖和裙面皆用金边绣着繁复的凤凰鸟纹。

袅袅烟雾中，他气质沉静肃穆，宛若一个怜悯众生的神女，和那个几乎要遗失在记忆长河的美丽幻影简直一模一样。

巫家主呼吸一窒，手颤抖着关上后背的房门。

发现情况不对，狸花猫战战兢兢地向墙角退去。

巫家主的脚步很轻，如同怕惊扰一个梦。

真是……越来越像了……

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她时，正被同龄人用武力欺压，在长廊上没命狂奔，走投无路间，慌不择路逃到一个庭院，随手打开一间门。

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一开，竟开启了两人命运的交点。

那天的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静静跪坐在光线昏暗的房内，四周是被风吹起的金色帷幔，洁白的脸庞倒映着夜间的烛火，眉间一点朱砂，美若天仙。

听到动静，她……

巫家主喉头滚动，哑着声音说：“抬起头来。”

江遇乖乖抬头。

往事一幕幕再次上演，巫家主身形一晃，随即步伐迫切地上前，紧紧拥住江遇。

温热的泪洒在江遇颈间，他双目圆睁，听见在自己面前向来脾性阴晴不定的师父竟然泣不成声。

片刻后，巫家主说：“小鸢，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语气雀跃又欢喜，像是一个苦恋不得的少年等到了心上人的垂青，随即又低哑起来：“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连卜曜都算不到你在哪……”

“我真的好想你……”

江遇浑身僵硬，默默倾听身边人向自己诉说对另一个女孩的思念，心底是撞破师父秘密的惊惶和恐慌。

怎么办，等师父清醒，自己会被杀掉的吧。

倏然，一束阴寒的目光落在江遇后背，充满探究和恶意。

明明屋内只有他和师父两人……

是阿狸吗？

江遇肩背不住战栗，不敢回头。

最后，惊恐不安的他听命歇在师父隔壁的偏房内，盯着香炉升起的白烟，一夜未敢合眼。

以前师父每到月底都会让他晚上到房间检查白日功课的完成情况，因为太晚，他常常歇在师父这边，第二天醒来什么也记不得。

他隐约觉得不对，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人，生怕别人把他当成怪物赶出山门，他不想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他隐晦跟师父提过这点，师父说可能是功法的弊端，不碍事，让他每天把一些重要的事记在本子上就不容易忘了，他如实做了，真的能记住一些事，但那些被忘记的无法再被找回。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原来师父叫他晚上来房间，并不是检查功课，而是让他扮演另一个人，好重温昔日旧梦，甚至师父平时教导他要不苟言笑，沉着冷静，不过也是为了更像那个人。

江遇愈想愈发遍体生寒。

天地之大，何处是出路？

屋外渐渐响起人声，天光从窗缝泄进来。

江遇稳住心神，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却见狸花猫端坐在门外，浑身的毛湿漉漉的，似是坐了一夜染了一身的风露。

感受到江遇的目光，它垂头丧气地小声“喵”了下。

一时间，江遇的心情五味杂陈，昨晚如果不是狸花猫打翻主屋里的香炉，他至今都会被埋在鼓里，认为自己的失忆只是个意外。

江遇回身，捻了点偏房香炉里的灰，找时机问了下对香料有研究的师姐，得知，此香名为“忘忧香”。

虽叫“忘忧”，实际功效就是“失忆”。

若是不提前服用解香丸，在此香作用下睡一夜，便可忘记前一日的事情，记忆只能将来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才会被唤醒，若是长期闻此香，相当于慢性中毒，会逐渐忘记之前的事。

师姐建议江遇别走歪门邪道，不管痛苦还是美好，都是宝贵的回忆。

江遇却不语，只是低头看向掌心不起眼的香灰，良久自嘲一声，忘忧香……自己已经闻了两年，整整两年了啊。

而自那晚过去，巫家主更加热衷于这种扮演游戏，几乎每晚都会把江遇叫到房内，让他换上种类颇多的女子衣物。

两人或对月弹琴演奏，或共执笔作画，巫家主甚至还会为他洗手作羹汤，目光如一汪湖泊，藏着溺死人的温柔。

江遇心底恶寒，每次提前到达后都会偷偷替换沉香，并强迫自己晚上不要睡觉，之后再服用大量解香丸来对抗体内的药性，所以每夜过去，他都会清晰地记得晚上发生的事。

时间长了，他大概拼凑出一段发生在久远过去的故事。

巫家主年少时与众世家子弟一同在庄家求学，因其性格软弱内向，时常受人欺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过去，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姑娘。

姑娘性情沉静，为人高冷不爱说话，但武力值颇高，经常帮他打跑那些欺凌他的人，一来二去，两人成为朋友。

巫家主叫她神仙姐姐，作为报答，每天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做饭，姑娘时不时会下山历练，斩除恶鬼，巫家主便在春秋时节帮她打理院子的花草，夏季带她乘船游觅湖光山色，冬天为其煮茶、清扫门前雪。

两人几乎朝夕相处，但从某天起，世家子弟都对巫家主投去异样的眼光，但迫于姑娘的威势不敢多言，巫家主当时满心扑在姑娘身上，虽觉奇怪，并未多想。

巫家主知道在爱慕者众多的姑娘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厚着脸皮，尚且能讨得其欢心的玩物，可在来年十八岁的灯会那晚，他还是终于鼓起勇气跟姑娘告白。

果不其然，遭到拒绝。

他只觉脸丢尽，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呆在姑娘身边，哭着从挂满彩灯的长街跑回屋内，又被追来的姑娘按倒在床上。

视线相对，姑娘垂眼低下了头，随手扑灭烛火。

次日醒来，巫家主内心甜蜜地拥住姑娘，又被姑娘一把推开，一脸严肃地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原来姑娘与巫家主的堂哥自小有婚约，两人相差五岁，堂哥知道婚约一事后闹着要解除，两家只能暂且作罢当没这回事，但半年前巫家主堂哥见过姑娘本人后，又再次提起婚约之事。

强强联姻，姑娘的家族自然乐见其成，打算将婚期定在三月后。

“你想我嫁给他吗？”姑娘问。

巫家主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堂哥即使是旁支，却天赋出众，是巫家一百年来最优秀的天才，更别说模样还俊美，深得女子欢心。

怎么看，都是两人更般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巫家主那时才读懂同门之前看自己的眼神，他们是在看……

一个跳梁小丑。

巫家主整个人道心破碎，在姑娘走后，连夜逃回了家，从此闭门不出。

第二天，堂哥与姑娘即将结婚的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