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神色如常,孟源莫名悬起的心也随之放下了几分:“还得等一等,今日桂嫂子和李员外,还有裴大人身边的几名千户,都要随我们一同入城。他们二人不好骑马,千户大人便说要调几辆车来,大约很快就会到了。”
谢青蓝听后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开口。而裴纯钧虽是微服出巡,孟源也不能任由上官独坐此处,一番思索以后,他犹豫着坐在了谢青蓝与裴纯钧之间,与二人沉默而古怪地等待着林千户的到来。
不多时,就见林千户几人驾着一辆马车远远朝粥厂驶来。桂婶子与李员外自然坐车,而孟源的毛驴走得太慢,因此也被裴纯钧一句话赶到了马车上。谢青蓝就在一旁看着他装模作样地一顿安排,到最后就只剩了他们二人骑马缀在车后。
之后的一路,不论是谢青蓝还是裴纯钧都没再分心交谈,巡查县情是公务,裴纯钧办得格外专注,其间偶尔还会主动停下,向孟源提些细致的问题,及至谢青蓝昨日到过的养济院外,他便已大致将完县摸清。
和谢青蓝一样,裴纯钧听了孟源的主张后,也不大赞同:“我方才看过,县中的水田耕地都已塌陷,并为黄沙与黑泥所掩埋,至少三年内都无法耕种。开挖水道重建新城看似可行,但行事却属不易,即便如你所说那般建好新城,也会缺粮少食,只能靠别县供给,这是极难办成的。况且完县缺劳力,卫所也无法一直拨给人手,依我之见,孟大人还需三思而后行。”
他虽未明言,但意思却与谢青蓝相同,照眼下的情势,孟源带着完县所剩的千余人迁居满城,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尽管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可大灾之下保全性命就是万幸,如何还能强留在已毁的故土。再者说,孟源出身不同常人,即使不靠如今荒政下的功绩,之后也可调往别处建功,实不必留在完县虚耗。
不过裴纯钧虽这般说,但他也只是个武将,而非地方主官,此事最终走向,还要看孟源如何决断。
眼见裴纯钧说完后,孟源面上便露出几分苦涩,重建完县的决心也不似昨夜那般坚决,同行众人更是个个低着头默不作声,做了许久陪衬的桂嫂子却是坐不住了。
桂嫂子既无权也无势,今日只是代乡亲们来的,她来时满怀希冀,原以为卫所既送粮又送人,也许很快就能让他们重回家乡,不料如今却是听到这番话,就连知县也有所动摇,一时难免焦急,却又不敢开口,四下望了一圈,只能想到找谢青蓝求援,于是再不向从前那般拿乔,而是满眼焦急地暗暗撞了撞她的胳膊,想让她帮着求求情。
谢青蓝也没想到,经过她昨日的劝说,孟源竟还没放弃。而且她与孟源如今也算相熟,是以轻易便可看出,对方此刻的为难并非担忧行事不成,只是怕裴纯钧陡然变卦,不肯再派兵帮他。
正思忖间,又见桂嫂子那般殷切,谢青蓝沉吟半晌后,忽而开口道:“此事成与不成,不若先上山看看,也许山上根本修不出水道,到那时再作罢也不迟。”
谢青蓝话音刚落,桂嫂子的目光便不可置信射向了她。她是让谢青蓝帮着说情,可不是让她火上浇油的,顿时也急得无法再忍,只是临到开口又有些萎顿,便只这般说道:“谁去看,那人说的可准?”
孟源也迟疑道:“是啊,谁去看……”
“我去。”
一瞬间,众人都看向出言的谢青蓝。
“你去?”桂嫂子瞪大了眼。
“是啊,我去。”
一个小姑娘,去什么去,去了能看懂什么,叫她帮忙,也不是这样信口开河、胡搅蛮缠的!
正当桂嫂子在心中惴惴懊悔时,却见裴纯钧竟也这般说道:“那便由你去吧,我同你一起上山。”
谢青蓝朝山间一望,而后点头道:“好啊,正好已经到山下了,我现在就上去看,也能早些给你们个结果。”
二人既已说定,旁人也不敢再置喙,而孟源看了看其他人欲言又止的神情,踌躇半刻后,也跟着开口道:“那我、我也去。”
“那就走吧。”
三人于是不再耽搁,各自拿上水囊后便向山中行去。百姓通常将县中的太行余脉叫作西山,那次地震之后,西山北坡毁坏甚重,北坡较之虽好些,但也是岩石崩裂、泥沙支离,身旁时有滑坡,孟源走起路来都需小心翼翼,也不免担心谢青蓝的安危,不想却见她健步如飞,遇上大石与陡坡便手脚并用,竟走得比他还快些。
大半日之后,三人终于来到山腰临近泉眼处,谢青蓝一马当先走在前,却被一块横亘的大石拦住去路,此处她靠自己再过不去,只能回头求援。
不必她开口,裴纯钧见她停住步子,便已上前道:“我送你上去。”
说罢,他伸手托起谢青蓝,足尖轻轻一点,便腾空而起,将人送到了大石一丈之上的平地。
上头十分狭窄,只能一人勉强立足,谢青蓝站稳后,立刻便对咫尺之遥的裴纯钧道:“这里容不下这么多人,你先下去。”
“好。”裴纯钧应了一声,旋即纵身跃回原处,刚落地,就见孟源正面色复杂地看向他。
见裴纯钧望过来,孟源终于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可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冲动说道:“裴大人,下官可否问您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