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内心一阵惊叹,怎么他去盯着人熬药,门口侍卫换值的功夫,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这是他的纰漏,武泽小心翼翼走进房,把托盘放到矮塌上的茶几,见正在窗前观湖中落雨的谢珣面无表情,他连忙承认失误,“是属下的过失,我这就把人弄走。”
谢珣不言语,侧过脸,修长的手端过白瓷碗,只依旧看雨。
廊下武泽扛着女子经过,一抹绿影划过眼前,少女倒垂的面颊清晰映入眼帘,红扑扑的,像只乖巧的兔子,弯睫紧闭的模样有些不安。
谢珣素来神色清淡的脸蓦的闪过一丝诧异。
武泽都快走出游廊去了,在听到他主子叫他“回来”的时候也很诧异,只是他也不明白谢珣喊他又有何事,只得又扛着人回去。
武泽扛着人一进来,就注意到主子是在看他扛着的这位姑娘。
武泽听吩咐把少女放到矮塌上,不似品性修养极高的公子,他视线只一味黏在少女淋湿的身上,回过神来时竟有些看呆了。
武泽舔了舔嘴唇,甚是心虚,一回身就撞上了谢珣神色淡淡的脸,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主子的眼神有些幽暗,武泽自觉失态,当即低下了头等吩咐。
好在谢珣也没说什么,只道了句“走吧”。
廊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
谢珣问:“沈家人还在吗?”
武泽答:“派人去打发了,说您在外头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沈磬倒是坚持,沈磬子女先走了,他竟还坐在那,也不知是真爱喝茶还是怎的。”武泽说到后面自己都笑了出来。
廊上声音渐远,只余微开的窗前,躺在矮塌上昏睡的少女。
*
那头沈磬一人回了府,颇感焦头烂额
新任的总督府参军姓谢,叫谢珣,是前科探花,祖上曾有从龙之功,被封了侯,传到这一代是谢参军的父亲承袭了爵位。
起先,沈磬知道谢珣将要到达陵州,与夫人商议,找了个借口让道观里的李绾楹回来,本意是想找机会让她接近谢珣,好探听些消息。
他不是没有想过找旁的瘦马,可经魏知府一提醒,又恐寻常女子辱没了谢家门第,再加这四五日以来,东府门口门庭若市,而那些送人送物的马车却纷纷铩羽而归。
他只得以敬地主之谊为由亲自带李绾楹前来,却不想他竟是连人的面也没见着。
他有种预感,那给京中送霉变粮食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过去,他只得再去找沈渊商量,要不想想办法,将那毁掉的粮食给补上。
而沈渊回了府,以为李绾楹耍他,可在府里东找西找也没找着李绾楹的下落,忙活了半天已是快气得冒烟。
她还能上天了不成?
他火气上涌,踹门进了房,恰巧房内美妾起身来迎,妙音婉转扑了过来,他刚好抱了女子满怀,正欲泄火,却听沈磬派人叫他过去。
沈渊到了沈磬书房时,脸色更差,在听到沈磬说,要他想办法把那毁掉的大半粮食凑齐再发送海州,他更是觉得沈磬不可理喻。
他气笑了,“父亲,那么多粮食你叫我上哪去找给你?要不您看着,儿子这就去乡下现成给您种出来,成不成?”
沈磬一听大儿子在说笑,脸色也更难看,“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把吞了人家的东西还回去,就那么难吗?”
沈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又不是我一人吞,要是我一人吞了我也能吐出来。可那是多少银子?父亲,您知道吗,整整五十万两啊,若是五万两,不用您说,我自己咬牙也就给了。”
一听到这么大数额,沈磬惊得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正一筹莫展时,管事过来禀报说东府上的人把姑娘送回来了。
一听是东府贵人派人将李绾楹送回,书房内的父子二人脸色各异,沈磬眼里中忽然腾起丝希望,而沈渊脸色则冷的不像话。
*
掌灯时分,飞檐下圆筒灯笼随风摇晃。
李绾楹被人从府宅的后街用马车送进,她在角门处下车,跟送她回来的男子点头道谢。
印象里她在一个房间晕倒了,醒来后却是在塌上。
陌生惊恐之余,她检查了周身衣裙,潮湿半干,然而好在还算服帖,系带也没有被松开过的模样。
而房间里早就没了人,没有点灯,唯一的光亮便是直射在榻前的月光。
本就喝下了不明药物,再加之淋了雨,此刻李绾楹额头滚烫,唇瓣起了脱水后才泛起的白边。
东府里的人发现了她醒后,便差人将她送回来。
李绾楹回到了沈府后院,提裙正欲进角门,晚风吹过,带起身上一阵寒颤,她双手抱紧自己,抬起头,灯笼下的穗子柔软地摇晃着,恰和记忆里拨弄着穗幔的手指重合。
晕倒前垂着宝蓝色丝绦的玉佩忽地划过脑海。
她无奈闯进的那个房间,原应是有人的。
她蓦地收回踏进门的一脚,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不知哪来的力气,转头又朝正在巷道缓缓掉头的马车跑去。
借着灯光,李绾楹才看清了人,驾驶马车的男子不似一般小厮,他身着玄色束身长衣,背姿挺拔,像是个高等侍卫。
她眼含笑意上前询问,“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迟疑了会,不明她来意,但也答道:“武泽。”
李绾楹想了想,福身道,“今日小女子多有冒犯,一时间走错了路,在厢房内昏睡……不知可有打扰到贵人?”
武泽愣住,一时间竟不知要回答什么好。她的确打扰到他家大人静修,那处临水的院子本就是东府最为隐秘的一隅。若说她没有别的打算,误打误撞进去了那,他还真是不信.
不过当他得知东府是沈家修建的,而她又是沈氏之女,那一切又都说的通了。
他跟着谢珣,无论是在京城,又或是在北疆的一年,对这种送上门来的女子见怪不怪,说不上鄙夷,但也没好感。
不过武泽也捉摸不清大人的意思,他把人丢出去,后来却又让他把人扛回来放在塌上,等人睡醒又叫他把人送回来。
大人不明的态度,也叫他多留意了这女子几眼,姿容上乘,身子纤瘦了些,就比如现在,刚看她走路飘飘欲坠的,好似一阵风都能将人刮倒。
武泽内心嗤笑,给大人送病秧子的,这沈磬倒是头一个。
武泽声音带了些讥讽,“别有下次就成。”
闻言,李绾楹病态泛红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错愕,心里有股委屈涌了上来,但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开口。
看着高高在上的男子驾驶着马车走后,李绾楹回过头,失魂落魄地走进门。
比起被讽刺,不知怎的更有些失落。
愣神间,一道高大阴影伫在地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李绾楹抬起的目光冰冷,和沈渊视线对上。
沈渊扇子一下一下敲在手里,慢慢走近,声音戏谑道:“哟,怎么了这是,二妹妹攀高枝不成,又被送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