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绾楹仿佛身体被掏空般,视线茫然望着夏荷,她捂着脸,又想起了秋铃坐在井边的睁眼望着她的样子。
李绾楹又哭了,声音不忿又无助,“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在夏荷眼里,李绾楹一向不声不响,什么事情都闷声做,不惫懒,比他们下人还要勤快,没有一点主子的样。
连她有时砸坏了瓷瓶闯了祸,正惊慌无措的时候,都是李绾楹帮她瞒了下来,还说是自己不小心砸坏的。
可这样好的姑娘却说自己不想过下去了。
夏荷也不知该说什么,却忽然听李绾楹笑了。
李绾楹抹了抹通红的眼眶,语气满不在乎,“没事,我说笑呢。”
沈渊为朝廷做事出了差错,连他都没事,她更不会有事。
她还得看着他的报应呢。
夏荷脸色复杂,看着李绾楹又哭又笑的样子,着实心疼,心里很不是滋味,连李绾楹这几日的举动她也都有些看不懂了。李绾楹盘点了近些日子所得的体己,有些是从姜府得的金锞子,也有卖出去的刺绣所得,收拾好后,就喊了她一起,准备找小厮套车出门。
自从那一夜的事情闹了之后,沈府上下心照不宣,李绾楹也不再似从前那样默不作声,只端起主子该有的态度,有什么需要便派人去问陈嬷嬷要,陈嬷嬷那无论是有还是无,都回回想消息知会一声,不敢怠慢。
马车晃悠悠行驶在街上,无论各人有什么烦恼忧愁,陵州城东西主街道上还是往常一样热闹非凡。
李绾楹去了上回来给他看病的大夫的药坊,向他打听雷公藤药膏怎么买得。
大夫面色复杂,问她:“姑娘要买这个做什么?”
李绾楹脸上笑容纯良,“就是,想买一些,和面粉团子和在一起,用来毒鼠虫,想必也是有奇效的。”
大夫稀奇,笑道:“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买这个用来毒老鼠哩。”
“这膏可比一般砒霜要贵。”
李绾楹垂下眼睑,半晌,摇了摇头,“没事,就买贵的。”
大夫转身掀起门帘去了后院,直到带了拇指大的一小罐回来,李绾楹问:“请问若是有人误食一点点,除了会先腹痛,外表看起来会有什么症状啊。”
大夫把药罐小心包好,想了想,道:“若是少量服用,只有舌苔会有些异样,但光凭舌苔,没有如腹痛的症状,也不好判断究竟是吃错了什么。”
听着大夫悉心解答,李绾楹轻轻点头。
从药坊出来,李绾楹吩咐车夫张六儿去鸢楼一趟。
看马车行驶的方向,夏荷就知道李绾楹又要去给秋铃爹娘送银钱了,等马车到了鸢楼,夏荷道:“姑娘有什么要送的,给我就好,我替您送进去,您就呆在车上别下来了。”
李绾楹止住夏荷伸来的手,“我去就成,你呆在车上。”
说着李绾楹已经掀开车帘下去,夏荷想跟上,却又被李绾楹轻推回去。
夏荷眉心拧起,“秋铃爹娘很难缠的,尤其是她那个娘,贪得无厌,而且一张嘴就不干不净。”
李绾楹脸色平淡,“没事,那么多人在呢,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夏荷再三要跟李绾楹一起,只被她拒绝了。
李绾楹进了鸢楼后院,问了这的伙计,在后巷一户人家,找到了秋铃爹娘的住处。
秋铃爹不在家,外出采办去了,秋铃娘隔着栅栏,盯着来人看了几眼,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秋铃娘当即变了脸,手里还攥着湿衣裳,站了起来。
秋铃娘瞪着李绾楹,“你来干什么?”
这时房里秋铃八岁弟弟听见了声音,从房门探出一个小脑袋问“发生什么了”,又被秋铃娘一声“进去”给吼回去了。
李绾楹走进院子,把用绣帕包裹好的金锞银锭给秋铃娘。
秋铃娘瞪着那包东西,声音哽咽,“总是来给钱又怎么样?能让我们秋铃活过来吗?”
李绾楹低下头,只重复道歉,秋铃娘哭着哭着,一把把手里的湿衣裳狠狠甩向李绾楹身上。
水珠在阳光下飞溅,从眼前划过,李绾楹不吭声杵在原地,任由秋铃娘发泄心中伤痛。
或许,她以后都没机会来看秋铃一家子了。
秋铃娘哭骂够了,没了力气,一抬眼,面对和秋铃年岁相仿的李绾楹,更是难过,只让她快滚出她家。
李绾楹把银钱轻轻放在地上,白绫裙衫一侧有一片不容忽视的水渍,是方才秋铃娘砸出来的。
李绾楹失魂落魄走出来,在后巷边慢慢蹲了下去。
望着一张和秋铃有几分相似的脸,李绾楹在离开后才忍不住闷声哭起来。
她院里有四个丫鬟,其余三个从没有拿她当姑娘看,全凭自己心意,随处玩耍,对她视而不见,只有秋铃会关心她,叮嘱她天冷添衣,不要不吃饭。
许是从小没人教的缘故,李绾楹也不太在意照顾自己的身体,是秋铃凡事都为她想到,嘘寒问暖,总是不厌其烦。
李绾楹埋在膝盖里抽噎,好久平复好心情后,一站起身便迎头撞上了一人,霎时间,鼻息间全是那人身上的一股浓烈脂粉香气。
李绾楹不适地揉鼻子,还盈着水花的眼眸抬起,一看来人,视线便微微愣住。
来人玄黑束身长衫,颈间有片装虫咬似的红痕,长眼黑亮,在看见她之后视线也怔住了。
两人间只一拳的距离,还是李绾楹反应过来离他太近,往后退了几步。
站定后,李绾楹声音依旧有些不确定,对着男子道:“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