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平常就绕在他身边,两个月过去了,它还是个小不点,没长大多少,个头没有台阶高。
这次也不例外,见了生人,它摇着尾巴过去。
他认真观察父亲的表情,眉间松动,似有欣喜之意,应当是对他的文章满意,但阿雪似乎是想引起父亲注意,咬了咬他的衣角。
父亲这才发现靴边的小家伙,而他也随即望见了父亲拧起的眉心。
父亲抬脚,便踢得阿雪肚皮翻在地上。
那力道对它来说很重,他紧张地望向父亲。
父亲声音严厉。“留此等物什在身边,岂不是玩物丧志?”
他呼吸一窒,竟开口反问,“父亲,敢问是孩儿写得不够好么?”
父亲冷哼,将那张纸往桌上猛地一拍后,便拂袖出了书房。
以往父亲还会点评两句,而这次并没有。他不知是否忤逆了父亲,但他觉得不对劲。
直到一日晨起,他看见小厮在槐树下挖坑。
铁锹边堆起的小土堆后,躺着一团染血的白色。
彼时幼子僵站于廊下一动不动,乌沉的眼眸黯淡,亲眼看着小厮将它埋了,随后一声不吭回了书案处,照例晨读。
大抵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太过可笑,现在的谢珣甚至认同了父亲当时的作法。
谢珣搂着熟睡的少女,他轻轻抚着她圆润的后脑,她在他怀中,均匀地呼吸,面颊上还留有泪痕。
不过如今,无论是谁都不能动他的东西。
谁都不能。
*
李绾楹睡觉中途,被谢珣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吵醒,彻底醒来时,已是翌日的下午,房内空无一人。
她对身上酸乏早已见怪不怪,边舒展筋骨,边想着还要回她的卧房取衣服,却见整齐衣裳叠好了在一边的矮塌上。
自上而下,是她从内到外要穿的衣裳。
谢珣还是有些人性在的,李绾楹想,她捡起衣裳麻利地一件件穿起,干净衣裳上的香味和谢珣身上的是同一种。
脑中关于昨日激烈的画面浮现,李绾楹不禁蹙起眉心,一时间羞赧,憋闷,难堪的情绪在心头盘旋。
她应该随他怎么处置她,不作声最好。
只要她展露了一点要推他的动作,他的力气就越大。
李绾楹沉沉舒了口气,得,她以后全顺着他。人在屋檐下,她也是能硬着头皮陪他做这种荒唐事的。
只是她真不是有意勾引,在褚家那会,她是看见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觉得心上有落差,才主动抱住了他。
李绾楹随即又长叹了口气,坐在床榻边愣怔了许久,想她的以后,还有谢珣总提起要将她送给武泽……她咬紧后牙,他再这么说,她就说随他处置。
李绾楹捂着额头,猛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她还得喝那个药才行。
说着她跑得比谁都快,去找随行的胡御医配来了药,又急忙到膳房,问里头的厨娘借小炉子。
晚饭前的厨房很热闹,各人手上都操着活计,听认识的厨娘说,今日府上似乎有其他人。
炉子到底熏人,也有些慢,不一会李绾楹脸颊蒸得比谁都红,那位厨娘笑道,“李姑娘,要不你先去外面待会,外面凉快,这一时半会的,药也熬不好,等熬好了,我看着就将火熄灭,你放心。”
膳房内来来往往的人,李绾楹看自己杵在这也碍事,向厨娘道了声谢便出去了。
李绾楹掐准时间,回屋给帮她的厨娘取前些日子赵延送来的果馅糖,一来一回刚好一炷香的时间。
回到膳房,她把油纸包给那位厨娘,随后倒出熬好的药,出门晾凉。只是刚准备喝的时候,斜刺忽然窜出一人来,而她手中的瓷碗也被撞翻,药汁尽数洒到了一边的草丛里。
李绾楹拧眉望向撞她的人,却是陈萱,她神色欲言又止,黑色眼珠往右偏了偏。
李绾楹当即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墙边正有一人鬼鬼祟祟地盯着她这里,发现她注意到了后,迅速消失在了墙根后。
“是恬儿。”陈萱走近,压低了声音,“她跟着褚小姐今日回来了。”
陈萱将方才膳房内的情形告诉李绾楹,恬儿问厨娘那炉子上的药是谁的,厨娘一五一十都说了,然后她就见恬儿挡在药罐子旁边,不知都做了些什么。
“你日常可得小心点。”陈萱担心道,她拉着李绾楹衣袖,又低声说,“你赶紧将这事跟你家大人说,让他为你做主。你是他身边人,怎能让褚小姐身边的丫鬟给害了?”
听说有人要害自己,李绾楹神情恍惚,向陈萱道了声谢后,连晚饭都没吃,就回自己的房间吃了些买来的点心。
青珑院极其清静,夜幕降临后,院内静悄悄的,与此同时府宅内有一处灯火通明,映照夜空。
李绾楹并没有出门等谢珣是否会回来,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床边。
她视线紧盯着闭阖的门,她住的厢房不大,没有内外室之分,故而门一打开就能见到她的床。
她安静地等待着,却并没有任何人到来。
许久,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声传来,忽然笑了,她捂着脸,埋进膝盖里。
回想重回到谢珣身边的种种,她最有存在感的,大概是在他需要时,和他发生肌肤之亲。一个念头油然而生,她从来是个用来消遣,是可以被忽视,被随意拿起又放下的物件而已。她从未被重视过,李绾楹胸口发闷,失神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彻夜。
李绾楹干熬着通红的眼圈,直到晨光熹微透进窗郺,她想,若是她告诉谢珣,褚玥的丫鬟要给她下毒,他会相信她,还是会觉得她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