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身份这件事,说起来不过是几页打印纸的事,做起来却比期末复习还折磨人。
姓名不能用自己的,照片要像自己,又不能太像。家庭住址要选在不会被轻易回访的偏远市镇,父母职业、收入区间、既往病史、兴趣爱好,全都得填得“合理”。
不一定要真实,但一定要合理。早濑总结要能够打动那群审核简历的人,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对现实不满、又有点潜力、值得投资改造的青年。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日,早濑堂阳和毛利兰起兰个大早,一起到白日森林的房子去。那里现在是他们的“安全屋”。
兰已经填完早濑给她的表格。
早餐桌上,早濑坐在一边,指节轻敲桌面,一张一张帮她改。
“你填喜欢帮忙照顾家里,”他用笔点了点那一栏,“他们会认为你适应现实太好。”
兰惊讶得瞪大了眼:“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是在现实里觉得憋屈、觉得不公平,又不至于一无是处的人。”
早濑把那行字直接划掉,换上自己的说法。
“改成常感到父母一代被体制压垮,不想重复他们的人生,配上你刚才写的空手道社、钢琴,他们就会觉得:这个人不安分,有行动力,有改造价值。”
兰听得心里一阵别扭。
原来文字也能故意摆弄的姿态。她觉得幻灭。
“可是我……”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堂阳抬眼看她,“所以才叫伪装。”
他停了停,又把刚才那句话缓了一下:“救人是有代价的,它不是以你一拍脑门一发善心就能解决的事情。你要忍耐。伪装只是第一步,如果你这都接受不了我们就省省力气,为了自己安全着想,放弃救援。”
兰咬了咬笔帽摇了摇头,她已决意要坚持,自然没有再就此争辩。
她签下那个假名的时候,莫名的了悟道:如果这份表格真的通过了,她持着那伪装的身份,将走进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她已大概看见了一点。
她想起佐藤那天抓着她胳膊的力道。
那份表格被装进浅灰色的信封里,贴上特训营招募简章上的地址。堂阳亲自带她去寄,顺路又给她补了一堂面试对答课。
“他们问你,对现在日本的社会有什么看法,你不能说我觉得大家都很辛苦。太中庸,太温和,会被他们打在无用那一栏。”
“那我要说什么?”
“说你很失望,大人们都在装作没事发生,警察和政治家根本不管普通人的死活。”
他一条一条念出来,“但别骂太狠,他们要的是可以引导的愤怒,不是彻底失控的暴民。”
兰皱起眉:“虽然这是事实,但是怎么感觉自己像在背台词?”
“就是在背台词。”堂阳笑了一声,“你平时背钢琴谱也这么嫌烦吗?”
“钢琴谱至少是好听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在他念第三遍的时候,把那些“标准答案”一个一个背了下来。
表格寄出去的第二周,电话打来了。刚好还是她和早濑在白鸟森林的时候。
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自称是梅洛集团青少年发展部的工作人员,语气亲切得像在邀她参加某种公益夏令营。
“毛利同学,我们已经初步审核了你的资料,对你的情况很关心。”那人笑着说,“如果你愿意,我们诚挚地邀请你参加一期为期三周的特训营,当然,全部免费。”
兰握着听筒,按自己和堂阳排练过的节奏回答:“……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胜任。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正是因为你是普通人,我们才需要你。”电话那头马上接上,“真正支撑一个国家的是像你这样的人,不是那些躲在高楼里挥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