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衍抬起头看了眼天,天色还早,几缕薄云盖住天边的太阳,泛着灰蒙蒙的白,甚至没有草原上的天空好看。
这是在夸他吗?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苏鸿晔离自己太近了,慌张地想要后退,却被他握住了双手。
“我叫苏鸿晔,苏,鸿,晔。”苏鸿晔撅起嘴巴比出口型,然后对他露出友善的微笑,“你好,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被握住的手心烫得惊人,在这么高的体温下,跋衍觉得自己脸上也热了起来。
“跋…衍。”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用的是北燕语。
“pu…kui。”苏鸿晔不太熟练地重复着奇异的音调,“不归?这个名字…很奇特。
不归…那是什么意思?
跋衍想要询问,却无从开口,只能紧张地看着苏鸿晔拉着他的手,打量着自己。
他知道我身上的诅咒吗?他会不会以为我不好接近?他会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跋衍的心跳得很快,他有很多问题都想要问,但几欲开口,都被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
苏鸿晔放开了手,暖融融的温度消失了,让跋衍有些不舍。
“其实自从你入门我就在关注你了,因为那些弟子都说你很冷漠,我想看看那个冷漠的北燕弟子长什么样。”苏鸿晔露出认真的神色,顿了下,语气里有些犹豫,“不归,你是不是——”
跋衍的心中一跳。
“——做不出表情?”
他知道我的诅咒,他关注我很久了。跋衍有些混乱,欣喜与不安两股情绪同时占据了他的内心,在他的脑子里相互打架。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哭不了,也笑不出来,没有眼泪与笑容——我要怎么分辨你的情绪呢?”
苏鸿晔抱起胸,微微蹙眉,露出苦恼的神色。
咦?
跋衍早已做好被冷眼的准备,却听到了这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苏鸿晔。
对上他的视线,苏鸿晔抿嘴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地收回了手。
“对不起,我刚刚差点把你当成我的弟弟了。”苏鸿晔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到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虽然你可能不太愿意,但我还是想问——”
“我们能做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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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看穿他心中所有的苦恼与不安,那个人只能是苏鸿晔 。
“我以前就喜欢给我弟弟编辫子,我也帮你编个辫子吧。”
于是他的耳边有了一撮短短的三股辫。
“总是将事情闷在心中不好,拉一下你的小辫子,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开——这样你的悲伤就飞走了。”
于是他会在生闷气的时候,等待着苏鸿晔主动去碰他的小辫。
“和我念,人之初,性本善——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于是他识了许多字,也渐渐清楚了自己名字的含义。他给自己取了“燕”姓,将过去属于草原的名字彻底抛下。
燕不归,不归燕。他终究不属于那个将他视为诅咒的草原,却在燕跃门的天空下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这样一想,似乎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大半都与苏鸿晔有关。只有苏鸿晔愿意接纳他冰冷的外表,也愿意包容他炽热的内心。
所以他也愿意为了苏鸿晔做任何事情。
他知道苏鸿晔对门派大比有多重视,也知道他对掌门的仰慕。这一届的门派大比规则有些变化,作为魁首的弟子会成为掌门的首席弟子。苏鸿晔日夜修行,废寝忘食地练剑,就是为了击败那些天才,成为门派内最耀眼的首席。
但苏鸿晔的天赋并不出众,光是靠努力并不能与天才比肩,指导剑术的长老也摇着头,叹息他的剑毫无灵气,哪怕技巧已臻于成熟,这辈子也难成大业。
苏鸿晔当时什么也没说话,然而就在晚上与燕不归练剑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哽咽着:“不归,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拜入燕跃门?”
不,阿晔当然不会有任何错。
燕不归想要安慰他,但他仍旧说不出话。
如果苏鸿晔当时抬起头,或许能看到他眼里的忧伤与坚定。所有言语藏于他的眼里,他早已下了决心。
所以门派大比的时候,燕不归击败了所有可能会威胁到苏鸿晔的强敌,然后在他面前故意摔倒,丢了自己的剑。
明明自己输了,但看见苏鸿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心中也生出暖流。
从今以后,苏鸿晔就是燕跃门的大师兄了。他的心将留在门内,他的眼睛永远会投向自己。
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燕不归自己…他清楚没有人愿意接近自己,便去了明凌长老的执法堂,做了燕跃门的审讯官与行刑人。
阿晔不会有错,所以一切质疑的人都由他来予以修正。
手持寒剑、面容冷肃,唯有挥剑的时候,他心中的思绪会随着剑意倾泻而出。炽热、强烈、渴望,与他的剑格格不入,却又也能保证他不被寒意侵蚀。
自己的孤独藏在眼里,自己的欢喜留给阿晔,而自己的愤怒则刺向敌人。
“当!”
稽律将砍刀横立在胸前,挡住了这一剑,死死睁着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只觉对方周身剑意翻涌不定,忽如朔风卷霜,寒冽刺骨,又如烈火焚林,灼气扑面,两股极端剑意交缠相击,凝作无形锐锋,刮得他脸颊生疼。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在面对草原上的风暴。
不对…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跋衍王子这么强?
由不得他多想,稽律怒喝一声,浑身肌肉鼓起,生生抵住那诡异的剑意。他双手紧握着刀柄,旋身劈出,刀刀凌厉狠戾,让人避之不及。这是他最得意的招式,配合着他的大力与敏捷的身法,在擂台上无往不胜。
然而燕不归一动未动。
他那双深邃的靛蓝色眼眸穿透呼啸的刀风,锁定住稽律心口的位置。
然后,一剑刺出。
稽律的心猛地一窒。骤停的瞬间,一股刺骨冰寒自心口炸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去,连呼吸都凝了半拍,浑身的力气都随这股寒意抽散开来。
可下一秒,灼人的热浪又自丹田猛冲而上,顺着筋脉烧遍全身,似有烈火在脏腑间翻涌,让他的额角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稽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将刀插进地里,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
他让手下去燕跃门骚扰过跋衍王子、也写信给燕跃门索要过,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跋衍王子的真面目。那眼中的靛蓝深邃而冷漠,让他感到陌生又感到熟悉。
燕不归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剑已经告诉了稽律一切。
他败了。
稽律喘着粗气,丢掉了刀,躺倒在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王竟然想要找一位被草原诅咒的孩子当做继承人,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明明…他才是属于草原的勇士。
“你赢了,燕不归。”
他起伏着胸脯,看着辉煌的殿顶,意识飞回到自己的部落,这才后知后觉,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为何让他如此熟悉。
那是他每天都会朝拜的对象,也是庇佑所有草原子民的天神。
那是草原上高高的、触之不及的撑犁(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