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排完,腕上的叶纹忽然亮了一下,苍梧的声音浮上来:"……笨。"叶尘宸尾巴尖僵了一下,没出声,手指在"壳"上停住,又移开,又移回来。叶纹又亮了一下:"……壳,当然是先放。"
叶尘宸愣了一拍——"壳先"是他说的。他眨了眨眼,尾巴尖不画了。苍梧又开始吩咐了:"……开始煮吧。"
他把东西倒进药罐,生了火,按着苍梧说的的顺序煮了一回。可惜火太大,壳焦了一半,药汁冒泡,他手忙脚乱去掀盖,烫了指尖,药罐又翻了一半,黑绿色的浆淌在灶台上,像吐了的胆汁。他甩着手,指尖红了一块,没出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含了一下,又一脸作呕的吐出来,苦的发涩。
他端着那只糊了的药罐蹲在灶间,低头看了半天,尾巴尖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画着,硬是没敢往里面端。来宝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宸宸,你尾巴把灰扫我脸上了……"叶尘宸尾巴尖停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说:"……你站远点吧。"
他有些害臊的敲了敲叶纹,叶纹不吭声了,久到他以为苍梧又睡过去了。小青的尾巴从房梁上垂下来,好奇的卷着药罐,晃了晃,凑近闻了闻,然后一脸恶心的撇开了头,默默的把罐子放在角落。
然后叶纹亮了一下,不情不愿的解释:"……火,你开小点,我又没叫你开那么大的火。"叶辰尘宸听到,偷偷笑了笑,把药罐刷干净,又开始了第二轮的制作。其间还趁着小青不注意,偷偷的加了点什么。
熬煮过程中,他以防万一他还加了半碗水,所幸这次没有什么大错,闻起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看着那黑绿色的一小碗,他端起来的时候手小心翼翼的,放在白素贞手边的小案上。
白素贞看了一眼,没有浪费弟弟的好意,端起来喝了。药汁是苦的,但舌尖回甘,像某种她很久以前闻过的味道。若是苍梧知道了,那可不得吐槽,这可是加了堂堂世界树的枝叶的,许多天材地宝都源自于她。
白素贞喝完药,撑着坐起来,手指按在肩头,按了一下,紧促的眉间缓缓松开。她走到刚修好的柜台边坐下,外面开始有人陆续往门口放东西。
杀猪匠把骨头放在门槛上,没敲门,放下就走,脚步声很重,像怕人追出来。裁缝把衣裳叠好用油布包着,压在骨头上面,还添上了两个鸡蛋,来宝想要叫住他们,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有一个老婆婆走上前来,端着一碗红糖水,直接走了进来,放在柜台上:"姑娘,别推辞我们的心意,这是甜的,喝了开心点。"她看了一眼白素贞肩头的伤,又看了一眼她鬓边的木簪,转身走了,她坡着脚走得不快,门槛高,她跨了两下才跨过去。
白素贞低头看着那只碗,看了看大家,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碗沿沾了一点红糖,她用指腹抹了抹,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人散去后,最后留下的是一个中年大娘,她没放东西,直接跪在门口,神色有些哀伤:"大仙……不……姑娘,我儿在寺里,我怕……我怕他受伤……"她没说完,伏在地上,肩膀抖着,后颈的衣领翻卷着,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衣。
白素贞的手指在柜台上停顿了一下。她看着这个跪着的妇人,没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金山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柜台上许仙的药秤,呢喃道:"会好的。"不是承诺,是陈述。
妇人没抬头,肩膀还在抖,白素贞没扶她,只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妇人不抖了,才说:"回去吧,你的儿子会安全归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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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白素贞站在保安堂门口,吃了药后,肩头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她看了一眼金山寺的方向,迈步出了门。叶尘宸抱着佛铃跟在后面,布条松了一角,他一边走一边用下巴掖紧,没手去系。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铃身上多了一道极浅的裂纹,很新,像是从里面往外长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收紧了手臂,没有停下脚步。
金山寺外树林的石阶下,一个孩子蹲在路边摘野花。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远远的看见一个灰袍僧人正从寺门里走出来,肩头缩了一下,又蹲下去,继续摘花,手抖,花瓣掉了一地,黄的、白的,落在青石缝里。
法海似有所觉,他走近了,低头看着那小孩:"你身上有妖气。"孩子没有说话,攥紧花瓣,花汁从指缝里渗出来,绿的,像血。他没看自己的手,默默的他往后蹭了半步,脚跟抵住石阶边缘,停住了。
白素贞刚好从路的尽头出现。孩子在她视野里,法海在更前面,那孩子见到她,如同见到了救星般,往后蹭了几步,然后他抬头看了白素贞一眼,又看法海,立马快步跑到来到法海身前的白素贞身后,手指把花瓣攥得更紧,花汁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石板上,晕染在白素贞的裙边,一滴一滴。
叶尘宸站在后面,抱着佛铃,布条松的那一角被风吹得晃。铃在他怀里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像什么在睡着时翻了个身。然后他腕上的叶纹亮起来,苍梧的声音浮上来:"……看着……来了……"
叶尘宸往前挪了一步,尾巴翘起来,从裤管外面露出一截白尾尖。法海看了他一眼——铃和灰丝同频震了一下,法海眉心动了一下,有些困惑。
法海的手抬起来,一掌拍向孩子。白素贞她只是信手一拔,木簪便挡住这一击,插在孩子面前的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木簪入石三分,而簪头那朵泡白的荷花对着法海。
法海的手拍在木簪上。没断。灰丝"嘶"地退了一寸,他愣住,眉心皱紧,神志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腕上的灰丝,又看向孩子。再开口时,声音哑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妖。"甚至还染上了几分愤怒几分愤怒,"……都是妖,妖都该死。"
白素贞站着没动,她叫他的名字:"法海。"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腕上的佛珠,还剩几颗亮的?"法海低头看佛珠。还剩三颗。他茫然的看着她。
白素贞:"你看清楚了——"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看着孩子,这到底是人,还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