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清净了。
历红枭把那张卖身契拿出来,展开,对着太阳照了照。
“啧啧,十万两。白公子,你这身价涨得挺快啊。”
白羽把那碗黑漆漆的药往花盆里一倒,那盆原本开得正艳的月季肉眼可见地枯了半边。
“苦肉计演完了。”白羽擦擦嘴,“这卖身契,能不能作废?”
“想得美。”历红枭把契约仔细收好,那动作比藏银票还慎重,“这可是我的养老金。再说了,刚才那是为了救你,我才把这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你知道这纸多贵吗?这是澄心堂纸,一张二两银子。”
柳木清在旁边轻飘飘地补刀:“那是厨房包馒头的油纸。还是用过的。”
白羽:“……”
历红枭脸不红心不跳,伸手一指那堆柴火。
“既然卖身为奴了,就得有个奴才样。看见那堆柴没?劈了。今儿中午能不能吃上饭,全看你的斧头利不利索。”
白羽看着那堆比他还高的木头桩子,又看看自己这双拿笔都嫌重的手。
“历红枭,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历红枭凑近他,那张脸几乎要贴上去,“白羽,既然想留下,就别把自己当个爷。在我这儿,只有干活的人和死人。你想当哪个?”
她眼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认真。
白羽心里动了一下。
这女人是在告诉他,要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光靠身份和嘴皮子是不够的。得把那身娇贵的皮扒了,长出一身硬骨头来。
“劈就劈。”
白羽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抓起旁边那把只有顾长风才能抡圆了的斧子。
“咣当。”
斧子太沉,直接脱手砸在了脚边,差点把他脚趾头剁下来。
“哈哈哈哈!”历红枭笑得直不起腰,“就这?还劈柴?你别把脚劈了还得找苏墨接骨!那接骨费可贵!”
她一把抢过斧子,单手抡了个花,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子野性的美。
“看好了!这叫力劈华山!”
“咔嚓!”
一根大腿粗的木头应声而裂,切口平滑如镜。
白羽看呆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衣服上沾着灰,头发也乱糟糟的,但这一刻,她比京城那些涂脂抹粉的贵女都要耀眼。
“学会没?”历红枭把斧子往地上一杵。
“没。”白羽老实摇头,“太快了。”
“笨死你算了。”历红枭把斧子塞回他手里,站到他身后,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调整着他的姿势,“腰挺直!气沉丹田!别跟没吃饭似的!”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白羽耳根子发红。
柳木清站在廊下,手里的算盘珠子都要捏碎了。
“苏墨。”柳木清声音凉凉的,“刚才那碗药是不是倒少了?我看白公子这脸色红润得很,应该是火气太旺,得去去火。”
苏墨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身影。
“是该去火。我去配点黄连,加倍。”
后院里,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历红枭!你踩我脚了!”
“闭嘴!那是帮你稳住下盘!再叫加钱!”
喧闹中,谁也没注意,前院那个本该躺在床上养伤的王金凤,正趴在门缝上偷看,嘴里咬着半块烧饼,一脸姨母笑。
“啧啧,小白这是开窍了啊。看来我这刀没白挨。”
她摸了摸自己还没消肿的后背,疼得呲牙咧嘴,但眼里全是精光。
“只要小白能把这女土匪拿下,那就是把这黑风寨拿下了。到时候……嘿嘿,老娘的生意就能做到这山头上来了。”
王金凤算盘打得噼啪响,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死人”。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在历红枭肩头。
历红枭松开手,从鸽子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
展开一看,只有三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炭条写的:
【王家,到。】
那是她在山下驿站布的眼线。
历红枭眉头一皱,把纸条揉碎了。
“白羽。”
“干嘛?”白羽还在跟那块木头较劲。
“别劈了。”历红枭拍拍手上的灰,“把衣服换了。换身……那个,林溪!给他找身家丁的衣服!越破越好!”
“为什么?”白羽不解。
“因为你的债主来了。”历红枭笑得有些鸡贼,“真正的债主。那位传说中能徒手撕野猪的王老太君,带着王大小姐的牌位,杀过来了。”
白羽手一抖,斧子咣当掉地上。
这次真砸着脚了。
“嗷——!”
“别嚎了!”历红枭一把捂住他的嘴,“从现在起,你不是白羽,你是黑风寨的劈柴工,代号‘旺财’。记住了没?”
白羽疼得眼泪汪汪,死命点头。
“旺财就旺财……只要别让我见那个老太婆,叫狗蛋都行!”
历红枭松开手,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王家这老太太可是个人物。当年沈三德能在江南横着走,一半是靠他那张嘴,另一半就是靠这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沈三德倒了,王金凤“死”了,这老太太亲自出马,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柳木清!”历红枭喊,“准备接客!这次咱们不收门票,收丧葬费!”
既然要演,那就演场大的。
王金凤的“灵堂”,该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