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微风吹拂,阳光明媚。
冬日的太阳难得,所以司空摘星心情很好。
他随手摘了根泛黄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拉着牛车哼着歌要去苦瓜大师的精舍,车上还装着一口大缸。
这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司空摘星攀上黄山赏景观云,恰在炼丹峰顶见到苦瓜大师闭眼盘坐在石头上,低声诵经。还没等司空摘星细看,只见一片青冈叶随风而起,落在苦瓜大师肩头。他突然感到手痒,想从和尚身上偷一片叶子。
想法浮现的霎那司空摘星就已经窜出去了,他自信自己的身法像离弦的箭那样迅疾,又像微风一样轻柔无声。
可就在司空摘星夹住树叶的瞬间,一只干枯而有力的手闪电般伸出来,扣在他的手腕上。
苦瓜大师哈哈大笑,“人家说你是司空猴精,我看呐,不过是一只老鼠罢了。”
司空摘星挥舞着那片树叶愤愤不平,“什么司空老鼠!我偷东西的功夫早已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合该被尊称为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神偷手司空大侠!”
苦瓜大师笑道,“就算你偷着了这片树叶,可你偷我身上的东西算什么本事,你要是能偷到西门吹雪的东西,我就尊你一声司空大侠。”
司空摘星气得原地翻了十几个跟斗,叉着腰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苦瓜大师含笑答道,应承下这桩赌约。
刚走下黄山,司空摘星就打算把这件事给忘了。毕竟偷西门吹雪的东西,要么是找死,要么是有病。司空摘星既没病,也不打算寻死,所以他根本不会去偷西门吹雪的东西,甚至要刻意离万梅山庄远一点。
可一年前就已经忘了的东西,紫禁之战后偏偏又都想了起来。
你瞧,人的记性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于是司空摘星去了趟万梅山庄,偷了一口大缸。
万梅山庄的东西已经被他得了手,下次要去翻一翻皇帝老儿的城墙。
司空摘星乐滋滋的想。
面前突然出现一栋白墙青瓦的屋子,苦瓜大师的精舍到了。
苦瓜大师在门前候着,“想必是偷着什么稀罕宝贝,隔着十里地都能听到你这破锣嗓子叫唤。”
司空摘星笑得牙不见眼,尾巴翘得老高,“那可当真是稀罕宝贝,除了我司空大侠,别人可偷不着!”
苦瓜大师奇了,问道:“什么宝贝?”
司空摘星拍了拍身后那口大缸,抬抬下巴示意苦瓜大师自己去看。
苦瓜大师飞身落在一旁的树枝上,往下一瞧,顿时乐了,“我当是什么宝贝,不过是几捆松针、几块松脂、几坛灯油罢了。”
司空摘星问道,“万梅山庄偷出来的松针、松脂、灯油,你说稀不稀罕?”
可不是么,天底下从万梅山庄偷出来的东西只此一坛,当然稀罕。
苦瓜大师苦笑道,“你还记着一年前的赌约啊。”
司空摘星警惕抬眼盯着他,语气骤然危险起来,“怎么,你不认?”
“那好说,你喊一声司空爷爷,我就当这赌约不作数了。”
“你呀。”苦瓜大师眼珠一转,揶揄道,“万梅山庄那么多东西,你偏偏把灯油偷出来,还说自己不是只老鼠呢!”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这是小孩常唱的童谣。
司空摘星气得脸色发白,连宝贝都不要了,抬腿就走。
苦瓜大师忙挽留道,“早知司空大侠要来,特在寒舍备好素斋薄酒,请司空大侠赏光。”
“好说好说。”司空摘星借坡下驴,满口答应。
毕竟苦瓜大师的素斋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宴是好宴,苦瓜大师从厨房端来一盘文思豆腐、一道清炒时蔬,还有罗汉席、素什锦和一锅蒸得热腾腾的香蕈椿芽饺子,司空摘星吃得极为过瘾。
苦瓜大师自己也夹了一个饺子,压低声音问道,“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他们是真的死了?”
司空摘星喝了一口鲜美豆腐汤,顿时心满意足,拍着肚皮答道,“他们已不会再活过来。”
又两日,叶孤城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木板拼成的天花板,感觉自己的身体似棉花般无力,密密麻麻地发疼,像是棉花里被插进了千百根绣花针。这让他想起了案板上的肥猪肉,飞不走也跑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刀俎落下来。
叶孤城不喜欢这种感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在床上。
这种时候,人是不是应该因为疼痛而感到欣喜?
毕竟痛苦同时也意味着生存,意味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和随之而来的一切生命之美好。
叶孤城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很舒服的床铺上,下面铺了一层松软的皮毛,墙壁四周挂着厚厚的毛毡,一个白衣人背着手站在窗边。
叶孤城心下了然,“你救了我。”
他昏迷了太久,声音有力无气,嘶哑得像是年已过百的老人家。
西门吹雪飞身跳到天花板上,下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个杯子。
叶孤城看着西门吹雪下意识去点脖子上的穴窍,又猛然意识到病人已经醒来,点穴的手缩了回去,倾着杯子给人喂了点水润润嗓子,再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叶孤城继续道,“你不该救我。”
这话说的实在,无论是作为对手还是作为反抗朝廷的逆贼,西门吹雪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救他。
西门吹雪依旧面无表情,“你实在不该手下留情。”
竟然是这么个缘故。
叶孤城有点想笑,也确实笑出声了。
笑声因为疼痛而变得断断续续,叶孤城问他,“一个人去死是不是总要比两个人去死好些?”
西门吹雪反问道,“两个人都活着岂不比一个人去死好些?”
叶孤城不笑了,他直直盯着西门吹雪,厉声问道,“西门吹雪还活着吗?”
他不笑的时候,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凌厉如剑锋出鞘,不怒而威。
西门吹雪明明站在他面前,叶孤城为什么要问?
那顶顶尊贵的龙椅上坐的可不是大善人,要让那位甘心放他一条生路,西门吹雪必须拿出与之同等分量的东西交换,比如,西门吹雪自己。
西门吹雪淡然答道,“死了。”
西门吹雪确实死了,死在毒酒之下,陆小凤置办的棺材,老管家收敛的尸骸,老实和尚念了一宿的经。
叶孤城叹了口气,又问道,“你的眼睛?”
他已经发现了西门吹雪略显生疏的动作和黯淡无光的眼睛。
西门吹雪解释道,“那位赐了杯毒酒,我将毒性封在七窍里,现已不能视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