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老爷缓缓点头,沉声道,“恰有一人,冯季英。”老人面上流露悔痛之色,“冯季英为人警觉,轻功卓著,庄内儿郎虽略通拳脚,却不以轻功见长,因而无力缉拿。恰巧吾儿秋平与钧碧自太行游历归来,老夫便将此事说了……”
燕老爷顿了半晌,黯然道,“他二人原本以为冯季英只是寻常窃贼,后续竟查出他竟与异族勾结。”说到这,燕老爷语气颤抖满脸怒容,长叹了口气,续道,“秋平先前来信说他们暂且按兵不动,势必查出异族企图……”他阖了阖眼,叹息道,“而后,便带来了钧碧的遗体。”
众人一怔恍然,面面相觑。
陆小凤心头猛地一跳,脱口问道,“异族所图,莫非就是那天外飞仙?”
“不知道,”燕老爷缓缓答道,“我们收殓时,在钧碧腹部伤口里找出一枚蜡丸,里面裹着张图纸,黑衣人追到福城也要杀钧碧灭口,此图想必干系重大”,老人语气忽而果决,“仁义庄召大家前来,一则缉拿冯季英替钧碧报仇,二则按图索骥摸清寻找‘飞仙’踪迹。”
这话说得轻巧,缉拿冯季英势必会与杀害轻鸿刀的组织相抗,至于那飞仙,也是个烫手山芋。
“老夫也不强求,倘若诸位无意涉此纷争,也请于庄中稍待,老夫也可稍尽地主之谊。”
众宾一时哗然,燕老爷再度拱手,在苦瓜和尚身旁空位坐下,众人方才提箸。
陆小凤对面那少年吃吃一笑,对同伴道,“这柳老爷真是个怪人,这事放台面上说,也不怕偷儿惦记……唔。”
“您请吃好吧,”同伴从盘里夹了个蹄膀往那人嘴里一塞,堵住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冷笑道,“你想偷姑姑新酿的青艾酒也就罢了,还惦记上人家的东西。”
那少年被噎得吱唔直叫,愤愤瞥了一眼,记恨他口无遮拦。
同伴慌忙松手,讪笑道,“恕罪恕罪。”
少年费力地咀嚼几下,吐出骨头,摇头晃脑道,“不恕不恕。”
一旁姑娘闻言,不由扑哧一笑,见二人一齐瞪来,忙合手做致歉状。
“欸,你们——”小姑娘眨眨眼,好奇道,“青艾酒好喝吗?”
“我哪能知道这个,”少年苦笑道,“也就惦记惦记,可不敢真偷。”
“你们可真逗,”小姑娘捂着肚子笑倒,“对了——我叫小雨点,你们呢?”
这称谓委实太过轻率,两少年对视一眼,默契答道。
“我是石龙芮。”
“狗尾草儿。”
这厢少年尚在玩笑,心思各异的大人们则推杯换盏,言辞交锋。
天都峰玄冥洞痴道人问道,“燕老爷可知,凶手用的何种兵器?”
“清查时,我们在交锋之地捡到诸多兵刃,”燕老爷神色自若,“待席散后,请诸位细观。”
乔帮主忍不住问道,“方才所说图纸,可否借来一观?”
周遭喧哗似是静了一瞬,老人笑道,“当然可以。”
宴席散后,燕老爷领着诸位穿曲径入厢房,房中有一男子身着靛蓝衣衫,抱剑而立,面色苍白一言不发,是个落寞的人。
寂寞和落寞是很不一样的。
倘若登危岩、涉险滩,行到绝处四顾无人,这样的人是寂寞的;可若是至交离世,未亡之人囿于旧日种种以至失落绝望,这种人是落寞的。
燕秋平,是个落寞的人。
屋内正对着一张方桌,洁白的绒布上放着零零碎碎的物件。有巴掌大的断刃,折断的箭矢,暗器表面泛着幽蓝的光。
燕老爷道,“这些便是凶手所用兵器了。”
陆小凤拎起用麻绳系着的铁刃道,思索道,“江湖中哪个门派擅用鱼镖?”
“江湖里是有的,只是不在门派中”乔帮主道,“益阳、洞庭一带,常有渔民持鱼镖捕鱼。”
“福建、广州沿海也有,”叶孤城指着那方断刃道,“这刀也有些名堂。”
陆小凤忙问,“怎么说?”
“这是弯刀,中原弯刀有雁翎、柳叶、吴钩等,雁翎刀身挺直,刀尖略有弧度;柳叶弧度更大;吴钩单侧有刃,适合劈砍。”叶孤城在断刃上轻轻叩击,“这似乎经由玉钢冶炼,开单刃,刀身略弯,像是东瀛人用的。”
“不错,”燕老爷微微侧目,道,“还有这暗器……”
乔帮主脸色微变,“莫非,蜀中唐门也牵涉其中?”
“才不是!”那自称石龙芮的少年道,“唐门可造不出这么糙的暗器,不过上面淬的毒倒是有点意思——闻着带点腥味,像是……蛇毒?”
一通辩白后,众人知道那少年来历,暗自提防。
狗尾草儿忽然拍了拍那姑娘,问,“那边老姑姑怎么一直盯着你瞧?”
小姑娘往他身后躲了躲,“哎呀你别问了!”
花袄女子冷笑着踱步过来,“你都敢跟到这了,还怕被我瞧见?”
小雨点脸颊微红,呐呐无言。
女子剐了她一眼,方才对那少年说道,“蛇毒难以保存,无法用在兵刃上,这不是蛇毒。”
石龙芮恭敬问道,“敢问前辈尊名?”
少年知礼,女子见了心中欢喜,笑道,“我的名声不太好听,人称‘芝娘’,你可曾听过?”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芝娘相貌和善,其武功修为皆不俗,擅驭五毒。名号与妖狐、夜叉并列,能止小儿夜啼。
燕老爷道,“芝娘归隐许久,此番出山,我谢你。”
“本是前来助拳,奈何跟来个尾巴,”芝娘指了指姑娘,无奈道,“小侄顽皮,我先送她回家。”
小雨点嚷道,“我不回去!我也要找那飞仙!!”
“没关系,你先回家”,狗尾草儿安慰道,“我们替你去就行。”
燕老爷有些无措,两少年似是唐门中人,若因仁义庄而遭遇不测,平添许多麻烦。
芝娘与燕老爷对视一眼,问那石龙芮,“你小子和我眼缘,可要与我们一同回去?昔年我在别院种活了几株鬼针佛手,想来与你们有些助力。”
“真的么?”小姑娘转怒为喜,笑道,“你们快来,我姑姑酿的酒可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