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贺岳峙脸色稍霁:“青崖?发生何事,你上前来说。”
放青崖走上前,先对着贺岳峙行了一礼:“师傅正在闭关,本不想惊动您,但兹事体大,仅凭我一人实在难以定夺。”
“今日海边一座渔村传讯求助,声称村中有七个渔民被剥去脊骨、砍下头颅,应是魔教所为。我下山探查,发现那七颗头颅的确是村中渔民,但那七具被剥骨的躯体却属于不同门派的门生,大概有青城山、悬空寺、谯城等地,七人皆是个中好手。”
贺岳峙眉头紧锁:“竟有此事?!”
往常魔教抓人取骨,从来只对普通人下手,门生们也只是痛恨这些魔头,义愤填膺地打杀一番。但听说死的是武林人时,众人心中的恐慌一时压过愤恨,广场之上顿时人心惶惶起来。
放青崖叹了口气,继续道:“彼时我们抓到了两个魔教护法,从二人口中得知,魔教教主段截正在寻找一物,名为‘天生剑骨’,据说比魔剑功力还要强上百倍。身负此剑骨之人往往天赋异禀、武功高强,所以段截才会对武林人下手。”
“比魔剑功力还要强上百倍?”岳青山目瞪口呆,“我曾与段截交过手,他不过是个武功平平之辈,但魔剑一出,连我都招架不住。若是被他找到了天生剑骨,怕不是连十个大师姐加在一起都拿他没办法!”
放青崖道:“……倒也不用十个。”
可这世间的的确确找不出第二个红缨白马放青崖,那段截岂不是一挥手就足以血洗武林?!
“绝不能让他找到剑骨。”贺岳峙说,“我这就连夜下山,召集盟会长老共议此事。”
说罢,他就要动身离山,然而云青鹤忽地问道:“师姐,方才那魔教护法怎么会来主峰之上,妄图对曾明月动手?”
听闻此言,不明情况的门生一片哗然:“什么?!山里有魔教贼人?”
“贼人竟然如此猖狂!”
贺岳峙转身看向放青崖:“青崖,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怪我思虑不周。”放青崖面带歉意地摸了摸曾明月的头,“我不想让段截再残害无辜,于是声称天生剑骨就在我身上,随即放了那魔教护法,让她们回去通风报信。段截现下就藏身幽州,大概是信以为真,于是派人来挟持明月,想要逼迫我交出剑骨。”
贺岳峙勃然大怒,指着放青崖:“你竟然自作主张——!”
放青崖半跪在地,说出口的话却毫不服软:“师傅,魔教横行多年,朝廷不管不顾,但我们武林人实在不能继续视而不见了!盟会不如借此机会向魔教宣战,我愿带领整个月下飞天镜共同出山作战,以求彻底剿灭魔教,告慰那些枉死的在天之灵!”
今日之事并不完全是她临时起意。这么多年来,魔教如何残害无辜,武林中人都看在眼里。早在多年前魔教开始抓平民百姓取骨之初,就有人不满盟会总是按兵不动,便自作主张出手除魔,结果不敌魔剑,自己身死不说,还连累了整个门派被屠戮殆尽。由此,盟会严令禁止武林人与魔教起正面冲突,只允许协助当地官府追查,尽力救出被抓的百姓。
可仅是这样远远不够。救出十个百姓,很快又会有一百个被魔教抓走,久而久之朝廷也不愿再管。天下百姓四万万,左右是抓不完的,就算死了一个,总会有新生儿顶替其人丁税,朝廷不缺税款,土地不缺耕农,自然也就无需紧张。
放青崖曾在山下亲耳听一个官兵说过:“庶民,不就是生了死,死了生吗?”
生生死死,是那些百姓的命。于朝廷而言,魔教不过是一只可恶的硕鼠,啃食着他们的稻穗。可区区一只老鼠又能吃下多少稻米?总归不会影响这成片稻田的丰收罢了。
朝廷是如何想的,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无非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武林出头,与魔教斗得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利。
但是放青崖不想再等了,月下飞天镜,乃至武林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继续等下去的耐心了。
月下十九峰无人不对魔教恨之入骨,又大多是些自恃武功的少年人,很快就有一个门生率先大喊道:“大师姐说得对!向魔教宣战!”
她一嗓子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也唤醒了众人沸腾的热血。
“我愿意追随大师姐剿灭魔教,万死不辞!”
“我也愿意!”
“早就该对魔教出手了,不然我们练就这一身武艺何用?”
放青崖抬眼看向贺岳峙。她当着众人的面作出此举,无异于逼迫贺岳峙对魔教宣战,贺岳峙当然不糊涂。他按下火气,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许久,长叹一声。
他一开口,浑厚的声音压过众人喧闹:“我知道,你们,乃至整个武林,都想与魔教一战。”
“但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魔教贼人众多,遍布九州,难以一举铲除。且不论输赢与否,就算赢了,武林必定也是死伤惨重。”
“那之后呢?各位有没有想过之后如何?”
“你们都是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以为灭了一个魔教,天下就得以太平。可是魔教之后,还有朝廷在虎视眈眈。姓陈的不会容许自己治下还有一座不受管教的武林。魔教尚在时三方还可以相互抗衡;魔教若亡,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们这些武林人,不愿被朝廷招安,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贺岳峙环视一周,问道:“你们愿意去当陈氏鹰犬,还是愿意继续在这山林间沉心练武?”
“……”
放青崖没有说话,所有的门生也与她一同沉默着。
身为武林中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投效朝廷,去卑躬屈膝做陈家的鹰犬爪牙。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的答案。”贺岳峙道,“所以,此事暂且不要冲动,待我与盟会长老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放青崖猛地抬起头来:“师傅,可是——”
贺岳峙打断了她的话:“青崖,你是大师姐,理应作好表率,之后不许再领着她们胡闹。”
“……胡闹?”放青崖苦笑一声,“师傅,我们的想法,在您眼中只是‘胡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