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为他好,也不愿意为他不发脾气,甚至连伤害过喻草的佣人,黎雨都心善地放过了她,不把那些恶毒的手段施加在佣人身上,就为了给喻草积德,怕孩子被人记恨,这还不够吗?
她茫然,深夜里,躺在丈夫的怀中抽泣。愤怒的劲头过后,是无尽的悔意。
“我知道他不会推乐安的,我知道的……”黎雨仿佛魇住了般喃喃重复着,“我不应该打他的,不应该……”
“可他也不能这样就离开啊,什么都不解释,谁会相信他……”
喻草真的没有解释过吗?
他没有对黎雨说过,不是他推的苏乐安吗?
他说过的。
只是当时黎雨并不相信他而已。
“他……”黎雨还想要继续责怪喻草,可说着说着,她自己却哽住了。
“是我的错啊。”黎雨终于低声承认了,“是我冲动了。我怎么能打他呢,那种日子里,我是他的母亲,我怎么能用母亲的身份责打他呢?”
“我应该改的,我在改了……”黎雨泣不成声,“怎么就改的这么慢啊?”
“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黎雨咽下泪,“明明,明明那孩子都要接纳我们了啊。”
“都怪我。”黎雨咬着牙说,“都怪我。”
她不习惯承认错误,也并没有打心里觉得真的全部是她的错。
但黎雨真的,真心地觉得自己做错了。
苏承行难得的沉默了,他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善于伪装、巧舌如簧的苏董,在妻子面前,成了一个失语者。
他长叹着,说道:“不是你的错,小雨。是我的错。我应该阻止你们的,该说话再柔和些。”
这个时候,苏承行仍在溺爱他的妻子。
“我猜到了是谁的手笔,想强硬地把喻草留在家里好保护他。”苏承行自言自语,生硬地解释着,“喻草那么听话懂事的一个孩子,会知道的,会理解我们的。”
纠结的父母们,最终总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我们都是为他好。”
“他会明白的,会理解我们的。”
他们都以为喻草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以为他真的如外表那般不为所动。所以扎心刺人的话语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对着他说出口。
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年,苏承行此刻却恍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喻草刚来到苏家的日子。
苏承行对着妻子,又对着自己说:“慢慢来吧。”
“会好的。”
黎雨哭着把头埋在了丈夫怀里,她有种预感,一种难以向丈夫解释的预感。
他们这次真的,彻底失去了这个孩子。
那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
那个嘴上不提爱,行为处处彰显爱他们的孩子。
她的孩子吃了很多离别的苦,受了很多来自亲人的伤害。
连亲人们那点吝啬的爱,都是阶段性的获得。
她哭,却得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我该怎么做?”黎雨问丈夫,“他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她忆起自己母亲的葬礼上,喻草乖乖叫自己妈妈的样子。
她想,那应该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听见喻草叫她妈妈了。
“到底要怎么做母亲呢?”黎雨又问丈夫,“怎么样才是一个好妈妈呢?”
苏承行沉默着。
诚然,他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以他也不知道。
苏承行安抚着妻子,一下一下捋平她的发丝。
又一句叹息声从他嘴里逃出。
父母和孩子,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关系。无法逃离,彻底分割,作为两个不同的个体,又没办法思维相通,完全融合。
以爱为名的训斥和控制,父母自我加勉,认为是好的行为。往往适得其反,将孩子越推越远。
难道父母一定要献出自己的血肉,精神和心力,全力托举孩子,才是一个好父母吗?
不然。
起码对于喻草而言,不是这样。
父母与孩子的话题是庞大的,却又是属于个体的。
而渺小的喻草只需要一点点的平等和信任就够了。
可惜他的亲生父母,最缺的就是这两种东西了。
……
直到母亲砸裂花瓶的声音响起在苏乐安耳边,苏乐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意识到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的噩梦。
大哥更加沉迷于工作,和另一个有钱人家里的女士联姻,完全忘记了他还有一个家的存在。
母亲郁郁寡欢,神经敏感又暴躁。怕重蹈覆辙,所以对他的掌控愈演愈烈。
父亲一如往常,只不过更加溺爱精神不好的母亲。
家庭和睦的假象撕开,苏乐安猛然发觉,他们的家里连一句争吵都容不下。听话和顺从,刻在了孩子的骨子里。寻常家庭里会发生的争吵,在苏家,几乎不存在。
直到喻草的到来。
随着他的离开,这个虚假的家庭四分五裂。
这个时候,苏乐安才终于意识到,他之前从没有家。
他的家,是从喻草到来时才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