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承朝摩挲拇指间的玉扳指,负手而立,他抬头凝视先帝所赐牌匾,眸中晦暗不明,想不到再次见到贺兰氏族人是这幅光景。
贺兰柔步伐平缓,裙袂飘飘,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待她看到正厅的贵客,脸庞浮现出温暖和煦的笑容,“拜见恒王殿下。”转而对燕贺颔首。
燕承朝晃过神来,他急忙转过身,双手微抬她的手腕,“郡主,不必多礼。”不由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透过她怀念故人。
“王爷,怎么了?”贺兰柔唤醒他。
“无事。”燕承朝越过她看到门外的守卫,主动问好,“青峰,好久不见。”语气相较于之前少了几分生疏。
“王爷。”青峰抱拳回礼,随即抱刀冷漠地站在门外,对他们置之不理。
燕承朝神色毫无波澜,反而欣喜于他对自己的态度。
“你们认识?”贺兰柔明知故问道。
“青峰曾是小王爷的亲卫,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燕承朝深知他的脾性,想来,王爷送来了一位真郡主。
明明有千万种理由推脱此事,他们为何要孤注一掷?
燕贺不适地咳嗽两声,燕承朝才想起来今天登门的要事,“贺儿,快谢过郡主的救命之恩。”
“谢郡主救命之恩。”燕贺脸色惨白,眼尾泛着病态的绯色。
屋外艳阳高照,屋内却如坠冰窖,只见他裹着厚重的大氅,手里抱着暖炉,时不时地咳喘两声,仿若大限将至。
“举手之劳罢了,世子不用放在心上。”贺兰柔刚碰到他的手,刹那间,刺骨的寒凉直窜头顶,她下意识缩回手,叹一句,“好凉。”
“抱歉。”燕贺裹紧大氅,挪了几步和她保持距离,他今日不该拖着病体和父王上门道谢。
“王爷,世子旧疾当真没得治?”贺兰柔好奇道。
燕承朝愁容满面,遗憾地点点头。
“此次有医师随行,世子可愿一试?”
“医师”二字是燕贺痛点,他脱口而出,眉峰微蹙,“不用。”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果断,担心惹她误会,语气稍缓,“郡主不必费心。”
从小到大,他见医师的时间比父母长,吃药的次数比饭菜多,他自知时日无多,何苦牵连外人为他受累。
死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贺兰柔明白他看淡生死,只好言尽于此。
燕承朝欲言又止,打算回去后再与儿子商讨,他拍拍手示意侍卫抬进谢礼,不消半刻钟,正厅已摆放的满满当当,足足有十抬,青峰例行公事,打开检查,映入眼帘的有珠宝首饰、笔墨纸砚、名画古玩等。
“王爷,太贵重了。”贺兰柔推辞。
“郡主救下燕贺两次,这些礼物又算得了什么,更谈不上贵重二字。”唯有珍宝才能符合她的身份,他只担心不够珍贵。
贺兰柔表情为难,迟迟不肯收下谢礼。
燕承朝忍不住打趣道:“郡主莫非是看不上这些礼物?”
听闻王府内库堪比国库,贺兰氏独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旁人眼中的贵重物品,在她眼里恐怕就是街边的小玩意儿。
“王爷说的哪里话,祖父不喜豪奢,你突然送许多礼物,我实在是愧不敢受。”
“救命之恩远非我一人之功,不如这样,我留两抬即刻,其余的谢礼捐大音寺建庙,您看如何?”
“好,那便以你的名义送。”燕承朝欣然应允,这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贺兰柔故作苦恼,在谢礼之间徘徊,纠结选哪两箱好呢,“不用,以世子的名义送,当捐香油钱为他累福报。”怎可用她之名,日后传出去,宫中那位会睡不安宁。
燕贺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在她抬眸间慌张看向远处,手指无措地握紧暖炉,脸颊的潮红不减反增。
“郡主初次入京,不如趁寿宴前好好逛逛京都城。”燕承朝有意陪她同行。
“阿兄约我明日游湖。”贺兰柔选定两抬谢礼,让赵福抬进库房。
“有苏相在,郡主在京中不必烦忧。”燕承朝命侍卫抬出去她挑剩下的谢礼。
“嗯,外祖父自是宠我的。”贺兰柔莞尔道。
萧晏安看到侍卫送出的谢礼,一脸淡然,随口问了句,“贺兰郡主没收吗?”
眼下时局动荡,义父备十抬谢礼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妥。
“郡主收了两抬,其余以世子名义捐大音寺建庙。”一切按王爷说的办,他们要先行去典当行换为银两再交到住持手里。
贺兰柔倚着门框目送他们离开,惋惜道:“模样不错,死了怪可惜的。”燕贺生得俊美,恰似一件琉璃摆件,反倒让人心生怜爱。“任谁见到燕贺的脸,都不忍心抛下他。”啧啧咂舌。
丹朱小声提醒她,“郡主,你抛下他两次。”
“是吗?”贺兰柔尴尬地笑笑,她的目光看似瞧着燕家父子,实则停留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萧晏安伸手探燕贺的额头,“还好吗?”为他系紧大氅,明明出府前做足了准备,怎会加重病情,脸色泛红。
“无碍。”燕贺虚弱地笑笑。
他们一同坐马车回府,燕承朝闭目养神,完全没有方才的和气之色,“郡主提议,你不该拒绝。”语气不容置喙。
“父王,儿的病无药可医。”燕贺沮丧地垂下脑袋。
“贺兰柔金尊玉贵,能让王爷点头随行的医师自是医术高超,非同一般。”燕承朝缓缓睁开眼,无声地盯着他,周遭气氛骤冷,吓得他放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