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娘子家的后院正对梵乡河,河景秀丽。茶娘子本人又是个心思活络会做生意的掌柜。她在后院栅栏那开个小门,继而搬入几套桌案木椅。如此一来天气好时,后院也可用来吸引旅途中人一坐。但近些日子不是时候,梵乡河边风沙阵阵,故而后院无客有些荒废。栅栏门接着后厨门梁边的铁铃,推动即响,提醒来客。茶娘子啥也没听见,乍一见有人坐在靠门处,属实一僵。这姑娘是怎么进来的?这么大沙坐这儿一声不响,也不知坐了多久…不怕脏了衣裳?她轻拍夏青兰后背。
“哎呦,姑娘姑娘?你在这儿睡啥子嘛。快起来,快起来,进去。外面风沙大也不怕吹得慌。看看这一头沙子,搞啥子咧。就你一人吗?没人同行?”
夏青兰紧闭的双眼猝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骨质剁骨刀,它悠然自得的在眼前晃来晃去…伴随一串鸡毛…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茶娘子只见白袍翻飞,飞沙扬起,一阵天旋地转间她就和趴在桌上的女郎换了个个。她被压在桌上,脖颈间还压了把…这剁骨刀长得怎么那么眼熟?骨头做的,刀上划痕都和自家那把别无二致。我刀呢?茶娘子下意识斜看腰间,好乖乖,没了…
“哎……女娘好身手,刀下留人。俺只是喊你去楼上住店睡,这儿地风沙大,别吹伤脸,没恶意的。”茶娘子盯着贴着自己脖颈的剁骨刀开口。未等看清动作就被压制了,这小姑娘是个杀人越货的练家子。茶娘子能在边塞独自开店,自然是个见多识广有点儿功夫不怕事的。这姑娘动作无声无息,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压了…怕是打不过…是隔壁老朱头看自己小娘子一个雇来砸场子的?也不像啊…老朱头迂腐一个,呸…他还能雇个女儿家?不可能不可能…
茶娘子这边思绪万千,夏青兰这时才茫然回神…啊,惹祸了,要不杀了吧…想着就要下手。“哎!别别,女侠要啥,店内有银子,啊!银子不喜欢?那是要…肉咋样。俺做的酱肉可好吃了,比老朱头家好吃千万。真的…小女郎你看俺说话这么小声,没被人听见…放开俺俺守口如瓶咋样,咱当今日事没发生过…不行…哎等等侬家有…有酒方!万重山听过没?烈酒好酒,军中的万重山都是用的侬家的方子嘞!”
夏青兰没开头就剁下去,自也是没想真杀,这帖子时间来得紧,在家门口动手容易误事,遂她反手一丢,剁骨刀打着转飞过柿子树上分枝而立的三翠鸟,又被用寒气控着悠悠转回茶娘子腰间。三只翠鸟应声落地。夏青兰松开单手缚住的茶娘子双腕,等她爬起来后开口:“不用酒方,要酒……”
茶娘子喜滋滋捡回一条命,她当真一副毫无芥蒂的样子揉着手腕笑说:“万重山是吧!好勒!姑娘稍等侬今儿住店吃喝花销,俺全包。”“小二!二层那间上房领这女郎过去,俺们聊得投缘,她的花销记我账上!”“姑娘上去稍坐,吃食和酒马上送上去。”她看都没看那几只翠鸟一眼走了。
夏青兰点头应下,少见的,她心中有些无措。之前给予夏青兰的任务一向杀完就走,这是她第一次接到需要花费功夫混进去的任务。夏青兰不喜交际不懂处事,女子…她第一次见到会和自己说话的年轻女子…彼时的她完全无法搞懂那种异样的无措烦躁缘何而来,她只当是被人吵醒加上任务麻烦。等她进去堂内那种烦躁愈发强烈。
有人在盯着她看。新来客,还是位小女郎,被众人盯一眼自是常事。夏青兰想起院中树下的三只翠鸟遗骸,面无表情跟着小二上了楼。小二虽然被掌柜心血来潮搞得一头雾水,但也十分尽职地领着夏青兰上楼到了那间上房。“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房间,女郎稍坐掌柜马上到。”小二拉门请夏青兰进去,继而利落地关门跑路。
说是上房也没多奢华,无非是屋子大些,多了许多长得漂亮的陶罐花草点缀。有面小石窗透进些亮色,顺便映亮进门正对的花鸟屏风。花鸟屏风在边地可不多见,青凰山倒是有不少…夏青兰凑近些看,与鸡冠花屏风画面四目相对陷入沉思…挺好看的。她绕过屏风向后走去目光与硕大的土炕对上。红彤彤的碎花被褥在土炕上颇为显眼,夏青兰眨眨眼走到土炕对角坐下与那被子越远越好。
楼下传来桌椅碰撞的动静,有人离开。夏青兰听见茶娘子的声音,“客官,天色晚了风沙大,若是现在去跑马道怕是有危险。”
“我们…嗝儿…要去…那儿…”
“何况…”、“闭嘴!”一声巴掌响,醉酒人不说话了,一片安静。
“我们二人有急事不劳掌柜费心,我和他会去友人家借住一晚,承蒙掌柜招待。”
“哪里…二位慢走,有空常来。”
“一定,一定。走了,你清醒点儿!”
夏青兰听着楼下的吵闹渐渐停止,转头看向石窗外,天光渐昏黄。住一晚再行…反正,那位西樊大君的头我要定了。“女侠!酒来了!”
“夏头,你是不是头被馿踢了!不是说晚上在那住店,明儿早再偷渡出关吗?为什么要跑出来?我们哪来的友人家,现在可好晚上宿在何处啊!”灰衣青年仰脖喝着买回来的万重山万般不解。
素衣青年夏头忿忿不平,一把夺过酒坛道:“别喝了!真傻还是装傻,那后来的女郎是夏青兰!你没看见啊?”
“噗!”灰衣青年一口酒没咽下去,反把马鬓鬃毛喷的湿淋淋。“夏青兰?!你当真?”
夏头一口气差点儿没吸上来大声说:“对!真的、活的夏青兰。夏脑你开会的时候在干什么?”
夏脑尬住咳嗽几声没说话。事情的起因要回到三日前,从青凰山庄的集会说起。青凰山极少开集会,一有召开必是大事。半月前庄上的杀手贴下发开始日渐减少,许多在外的庄中人莫得新任务便纷纷回庄复命,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几个老家伙也都回来了。如此庄上人一多,自是开始有了争斗摩擦。而集会更是把这种风气推到了巅峰。
“有个金帖,需要你们共同完成。”庄主洋洋洒洒开头。金色的帖子是最高级别难度的任务,即使杀手死亡也必须完成。“当然啊,合作不是我们的作风,故你们是对手。谁能把北梵那位西梵大君的头砍下来,谁来找我领金帖津贴吧。不过,能完成这个帖子我估计你们也不需要津贴了哈哈哈!散了吧。”他说完话豪放地走人,留下五十来号人大眼瞪小眼。
北面的大君?庄主认真的吗?
近来墨家在江湖的声势越发高涨,若是十年前还可说是黄毛小儿不自量力,如今怕是坐得住盟主之位。青凰山倒是日常不受待见。
江湖盟约向来不可信,何况上三家如今一盘散沙,有何惧?
津贴是多少?能攒够功绩换个大屋子吗?
银子我来啦!
盟主不是在江湖大会下过规矩…江湖不准涉朝堂事吗?庄主真敢接?没问题吗?别连累人啊…杀手工很苦命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厅内一片寂静,无人交谈,但每人内心肯定各有思量。这种时刻自是有权人备受的瞩目多些。庄上老人自是面不改色,见看不出啥,人们目光移向站在人堆前头的夏青空和自成一列的夏青兰。夏青兰嘴里叼根狗尾草,毛毛的草尾在空中上下起伏,她抱臂立在那…转头就走。
“小兰这是有把握了?”一位中年老辈开口。
“没有,金帖何来把握。庄主不说了随意就好,不用考虑死法、死状、尸僵几何真是太好了。”夏青兰留给夏脑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和直挺的背影。庄主的女儿,生的好看,实力还强…和他们这种年规都完不成、苟延残喘的比不是一个世界。女杀手在青凰山庄没几个活下来的,活下来还比男子强的,这么些年仅有夏青兰一人。她真好看像…玉兰花。脑内回忆结束。
夏脑一向务实,同届的夏头想拼,态度积极,那么自己跟在他身边浑水摸鱼就好。他想活着…浑水摸鱼的活,这样才好回青凰山自己那栋破茅屋。夏脑被卖的时候年纪太小,不记得爹爹娘亲的样貌,他浑浑噩噩地接受青凰山的世界杀人,全是为了苟活。他不想为了一封卖命贴去给强者当垫脚石…可惜一直由不得他选。就像今晚…他跟夏头只能找棵树睡了。
青凰山庄的白袍武服样式统一,乃至袍边印绣的青凤银线暗纹都相差无几。从杀手的角度看,这套衣服过于显眼,故没人会在杀人越货的需要里穿。夏青空也不会。而夏青兰出于懒散或是对自身实力的认可,丝毫不准备予以更换。她杀人一向大摇大摆的敲门、大摇大摆的进去,这次…也不例外。鸟丢了都不知,傻。夏青兰困倦地打哈欠,在她脚下六瓶万重山空罐瘫倒在地。
茶娘子万万没想到今儿白日的劫还没过去。我嘞个乖乖呀!这姑娘看着也就十来岁吧,第一次喝酒咋那能喝,不带停的。夏青兰是第一次喝酒不假,但她对这个味道和酒后感知欲罢不能。以后要让兄长给我多备些!夏青兰乐滋滋地想。茶娘子陪着喝了许久终是败下阵来,红透发烫的脸色像火红的石榴籽。“嗝…娘子真是第一次喝酒?侬家不信。小娘子面生得很,家住何方…年纪这么小…也没个人陪…世道乱着,不安全。头发也毛躁躁的。没人梳吗?茶娘帮…”
她晃晃悠悠要起身,差点儿从炕上跌下来。夏青兰赶忙抓住茶娘的腰,把她拉下来。这么一折腾茶娘竟是困了,就地在夏青兰身边躺下,长睫毛轻动慢慢合上。闭上眼前她喃喃道:“有些像娘家的小妹…还没问你叫…什…”
夏青兰皱眉愣愣,回神时人已经睡熟。哥怎么做的来着?夏青兰回忆一下幼时记忆,又拍拍剑鞘。“喂!这种时候该如何?”一只青色的凤凰团子从剑里窜出来。“我是剑灵!剑灵!不是万事通!”凤凰扑扇翅膀叫嚷。
“我说你是就是,怎么做?”
“不是…我是你的灵魂凤凰,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哎别揪!别揪!要长长凤尾巴了!别揪!你…拿个被盖一下。”
夏青兰没动,霜湘瘪瘪鸟喙,扑扇着叼起红碎花被的一角轻轻搭在茶娘子肩头。“鸡毛的拂尘…咦!”霜湘打个哆嗦背毛发凉。咻一声,跑回剑里去。夏青兰倒是没拦它,她一个人沉默着喝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