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兰被孟和领走了，二人在大小不一的帐篷间穿行。眼见所行路线越来越偏，几乎靠近帐篷群的边缘，紧邻着羊圈。一顶破旧到乃至牛皮发白的帐篷映入眼帘，它孤零零地坐落在一角，篷门虚掩着，从中时不时传来几声呻吟。浓重的血腥味儿透出来，夏青兰面无表情站定，欲要伸手掀帘。
啪！手被拍开了，孟和压住帘子玩味地看着夏青兰。“胆子挺大啊，你可不属于这儿。”说着，他手往左一指，几个小帐篷拥挤在那个指向尽头。“你要去那。不哭不闹，还挺乖。我见过的大多女人不是白着一张脸就是哭爹喊娘，你倒是听话，手都不用绑。”孟和领路向那些帐篷走去，边走嘴上也不闲着。“既然都来了，那就听话些，别想着跑。你皮子不错，懂事，富贵就能在后头。”
“我不会跑。”夏青兰说，嘴角上扬，竟是带着笑容。
真奇了，孟和忍不住腹诽，是年岁小无知还是纯粹的胆大。阿尔斯楞那只蠢狮子竟然给我送了这么个奇人，难不成有诈？他学中原人阴险狡诈那套？奴籍、画像皆没问题，再试探一二吧。想着，孟和脚步放慢有意与夏青兰并肩笑问：“兰和阿尔斯楞很熟吗？”为了不牵动嘴角的血肿，这一笑显得像中风。不伦不类的歪嘴，搭配臃肿的脑袋更加骇人。
兰？夏青兰嘴角抽动，少见地在沉默里语塞。她不喜欢这个称呼，遂道：“别叫我兰，我和那位不熟。”
“喂！温婉一点啊！忍一忍，装一装。”霜湘焦急呐喊。
夏青兰咬牙深吸一口气笑说：“家里没人这么叫，不大习惯。我和他怎么会熟，毕竟我太害怕了差点儿把大人踹下马…”
“真的？”孟和诧异道。
夏青兰点头如捣蒜。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孟和大笑总结，大名鼎鼎的阿尔斯楞竟然会被女人踹下马，这是近期最好笑的事。
“我看你不怕血，怎么？家里做什么见血的生意吗？长在边关不会骑马？”孟和又问，他安静地观察夏青兰，等着她的回答。
夏青兰转头注视孟和，停下脚步。孟和往前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不解回头。此时正好行至一处土丘坡的背处，土丘顶端是那个破帐篷，斜正面打着木桩圈羊，而孟和站在近底的坡下回头上望。夏青兰立在半处，居高下望，阳光下青色的眼睛宛如一汪湖水，透映出天空的蓝调。
孟和迎着她的视线，眼神相接，莫名地，他后背上的伤口开始隐隐做痛。那是许多年前和狼打架留下的，狼这种生物即使是幼崽亦不容小觑。“怎么不走？”
“我家住山上，没人教我骑马。见血的生意…我会拆鸡算吗？杀鹅也会。”夏青兰露出顽劣的笑容，几步蹦跶到孟和身边，有了些这个年岁小姑娘该有的活泼。“这地方风景不错，地处高位能看到大半个营地。我喜欢高处，草原没什么树呢。”
树？孟和挑起眉头，边地的山多在靖龙城附近，高山险峻，气温还低，没什么人住，仅可能是山上的猎户。常年打仗的山会有猎户？“说不准，我是山上的孤魂野鬼上身呢？”夏青兰继续笑道。“这么多疑，干脆直接杀了我不就好了，磨磨唧唧。啰啰嗦嗦，话那么多，难怪是你被打。”
“哈啊?”孟和这下当真如同青天白日见了鬼，脸色又青又白，还紫。
“你…”
“是这儿对吧。”夏青兰停在他之前指的帐篷前，一把掀开。她手握脏的看不出色的篷帘回首说：“我哥讲既来之则安之，所以我不会跑也没想跑，要是能混出些什么，还不用回山上的破屋里再挨冻，多好的买卖。”她直视孟和的眼睛。
“至于我的身份，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姓夏名青兰，父亲祖上是猎户出身，母亲则是替别人家做绣活和浆洗的。上面两个哥哥，脑子都不大好使，跟爹当猎户都当不明白。学别人做生意，到头来做不明白还给自己和妹妹卖了。想起来就来气，大人还非要问问问，不信？自己去查啊。”
孟和属实是被此招打的措手不及，呆愣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夏青兰已然进去，帐篷帘落下，一晃一晃的，宛如他的脑子。一番话下来，生的气早被打消了大半。当真是个奇女子，性子够烈，说不准能行。若是她真可以，便是将功赎罪，还能压阿尔斯楞一头。孟和点着下巴对脑中前途的幻想颇为满意，悠然道：“好好相处，莫要乱跑，你的富贵在后头。”什么狼崽，只是个姑娘家而已。
富贵？夏青兰在篷帘后冷哼一声，我的富贵自然系于我。本该由自己获得的东西，怎么会由旁人施舍。昏暗中血腥味混杂药味冲入鼻腔，帐篷里没有点灯，仅有漏风的缝隙透出光源，黑暗显得那股味道更加刺鼻。数十双眼睛麻木地看向外来客。没人出声，无人应答，像一汪死水，石子丢进去也生不出波澜的死水。不大的帐篷里挤二十多个年岁各异的姑娘显然拥挤，何况借光细看个个衣衫褴褛，与仅有破布挂身无差。如此相比，夏青兰衣着整齐生龙活虎，连打都没挨过就过于扎眼了。没人给她腾位置，虽然她也不需要。
“你是不是话说不对，把人得罪了。”霜湘吐槽道。“怎么氛围那么古怪。”夏青兰对此不屑一顾，就地坐在门口闭目养神。
“算了算了，人的事我搞不懂。”
沉默……
霜湘不死心又道：“你那假户籍真的能和你方才说的对上？就那么薄薄几页纸有这么多字？”
“我信口胡诌的你也信？”夏青兰回答的云淡风轻。
“不是背的吗？”
“怎么可能，他怀疑，我现编罢了。已有疑心，多少页纸都不够用。何况那伪造户籍本就是仓促赶工，经不起细查。就算周全…我记性差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万一…”
“全杀了就是了。”
“我的祖宗…若是有一天你打不过怎么办？”
夏青兰懒得和霜湘再废话，从闭目养神中睁开眼传音回答：“你见我打不过谁？家主？”提起这个，她的语气变得不屑一顾。“寒霜掌？都难不倒我。”
霜湘自诞生起确实没见过夏青兰真的走入险境过，她永远游刃有余。“又不是只有打架才…算了，外面的世界和山上很不一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知道吗？”
“是…吗？”夏青兰顿了顿。
“不知道。”
“我！你…白费口舌。”霜湘气呼呼地不吭声了。
“行了，担心那么多，我有分寸。那人不会再查了，因为户籍上有的他查过肯定是对的，至于上面没有的，我说的那么笃定肯定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多人都是这么觉得然后死的，何况他想尽早找回‘王’的重用。”
……霜湘不想再跟这人讲话。
世界清净下来，夏青兰从怀中掏出一根钗子，玉兰银钗光泽依旧，完全不像一个十来年的老物件。闲得无聊，夏青兰握着钗子在手中一圈一圈的转。他们说娘…这称呼太陌生，夏青兰索性略过。这是那人的钗子…
夏青兰记得钗子到手的情景，兄长冒着寒雪暗中送给自己做生辰礼。“这是娘亲生前最喜欢的钗子，等青兰再大几岁便能用上了。兰儿看，这是玉兰花，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