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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可取他两条魂魄,予你领回钦天监,如何?”她笑说。
雨水淌过萧瑟的眉骨,从鼻梁两侧滑落,滴在他垂落的手背上。
叶若依已被真气送回,昏迷之中于雷无桀肩内。
惊雷裂天穹,银电如蛇走,千道万道劈入沧溟,激起千层雪浪,倒卷上九霄。浪峰崩碎之处,水沫化雾,雾凝为雨,雨复归海——天地之间,翻覆不休。
海面不再有浪与潮之分。整片汪洋如被煮沸,自渊底涌起浊白气泡,自浪脊绽开墨绿裂痕。天光在云隙间明灭不定,时如熔金倾泻,时如铅幕垂落,将那片悬于半空的人形笼罩在忽明忽暗的涡心之中。
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莫衣脊椎内部抽紧。随即他的四肢开始颤动。他的手臂缓缓收拢至身侧,然后以怪异的角度向内屈折,肘部与手腕的关节似乎在自行锁死,朝向身体的中心聚拢。他的双腿也随之弯曲,膝盖向着胸腹的方向折叠,每一处折叠线都精准而无可逆转。血液从他迸裂的皮肤中喷溅而出,关节间的润液顺肌肤滴下,那么一片海面已成血滩,深不见底的赤黑似要吞噬世间深蓝。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莫衣白衣下那副曾笔挺如峰的轮廓正在塌陷——肩胛骨的棱角从衣料下凸出来,像岩石从退潮后的海滩上浮现,边缘比往常更尖锐、更突兀。
“莫衣莫衣,本该赤裸。”
莫衣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发出的只有极细的气音。他的四肢已经完全收拢——双臂交叠于胸前,双腿屈折至胸腹之下,整个人蜷缩成一种不自然的几乎不可能由活人主动完成的姿态,像一枚正在被收拢进壳中的贝类。那些绿光在他体表游走着,最终沿着他的脊椎向上攀爬,在颈后汇成一道细线,钻入他的后脑。
眼眶中那抹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擦拭干净了的灰,五官也已于山崩海啸中化为齑粉。
可更离诡的是,他的内脏亦不断化尘复又再生,值此反复,百转千回。
顾瑾匀语带戏谑,唱完了最后一句: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
齐天尘指尖发白。他如今已是耄耋高龄,应是无所为之动摇。他似乎数次想要阻止顾瑾匀的术法,却仍是没能显露。如今,却淌下两行天人泪。
他对莫衣,终究是抱以同门之情。可他未尝想不到,师弟是如此兰因絮果般呢。
在莫衣呼唤她之时,她将庞大内力注入其身。便当鬼门大开之时,天现异象。
四象之力迸进,扭转天地之力真现。漩涡骤起,巨浪冲天。
众人有所怔立、有所跪亦有颤栗泣下。却无一人敢手握兵刃。所谓可斩天命之刃——御诸,此刻存证。
绿光与紫光在她掌下骤然加速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漩涡。莫衣的身体被那个漩涡牵引着向前倾——他试图稳住身形,但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他的重量。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伏倒在石台上,白衣的碎片散落在他身周,像一场刚刚结束的初雪。
天穹之上,七宿横陈,星辉如沸,无形的手搅动亘古之沉眠。青龙昂首,白虎踞渊,朱雀振翅,玄武负岳——四象之影自云层深处浮现,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它们本就是这片天幕的纹理,只是此刻被强行唤醒,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她忽张双臂:“啊,乌江的风。”
百转千回,沧海横流。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无心道,“罪过……”
齐天尘垂首低吟:“五脏六腑,肤发血肉,筋骨皮肉,四肢百骸,五官七窍,悉纳于器,或铸为物。终以己魂浸染其魄,伪魂乃成。引雷入之,不使超生……”
“国师,”萧瑟颤抖着问,“你知道?……”
齐天尘道:“她曾与我言如今盘桓于世道之上,是假命操弄。数十年来,她计划逆天道、斩假命,先前助道剑仙下山改命,已受了天罚雷殛,算算时日,近日正当最为痛苦之时。”
雷无桀第一个从无限的恐惧深渊中挣脱而出,却无法不受其影响,他四肢百骸仍在颤栗,众人如是。
“天罚、是什么样?”雷无桀艰难地问出声来。
齐天尘叹:“一日内,当受数次天罚,内脏骨血化为灰烬,血如沸滚熔岩,骨若万蚁钻心。”
百里东君握拳:“她何以至此……”
萧瑟却几乎为这残酷的一幕痴迷。他眼中映着赤红色光亮,而瞳仁前,惟有一抹纯白。
“此一劫,天罚再至,便至‘莫衣’身魂;至此,她永不受天命束缚。”
她垂眸。
“有一剑,曾斩断此间天地。”她缓缓道,“却斩不断一人之执念。”
“吾辈非仙非鬼,不入道籍,不列神班。闲云野鹤,却亦提刀行雨——雨落之处,但见因果各归其位,一了百了。”
她收手。袖袍落下,遮住腕间微光。
“……为何而生,为何而死。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所问者,非在此。”
雨水终于重新坠落。第一滴落于石台,第二滴落入海,第三滴、第四滴……千滴万滴,倾盆如旧,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停滞,不过是海天之间一次短暂的喘息。
那白衣盛雪的鬼仙人,盛着盛怒与执念,化去了——。
此刻他看她,与那时不同。雨幕横亘在他们之间,她的墨紫衣摆在风中被扯成一道斜线。她的手抬着,指尖有光,那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极薄,薄得像一触即碎的瓷。
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喜欢”太轻了。那些描摹她身体的目光,那些在枕边抚摸她白发的夜晚,那些因为她和道士走得太近而涌起的醋意——它们都是真的,但它们都太轻了。它们没有触及她真正的重量。她的重量,是他此刻才看清的东西。
他迈出一步。雨水淹过鞋面,他浑然不觉。他想走到她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