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隐脉方愈,迫不及待要拿棍拉练。从此甲板上又多了一人。
也不肯告诉顾瑾匀每日进度,他人更不多说了。上岸前司空千落每日与雷无桀切磋,有时便坐在一旁看萧瑟练棍。每至晚间,萧瑟道声凉了,司空千落也并不动。
顾瑾匀对此不大上心,虽从不缺席沐春风办的什么接风宴各种宴,表现也算活泛,却显然不改喜静,喜欢独立桅杆,或找吊床躺躺,以纱帽掩面小睡。除此之外,便是为这几十水手力士个个诊了脉配了药,华锦要帮忙,顾瑾匀似乎不愿,道:“你堂堂药王谷嫡传,这般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华锦不满:“师祖把我说得真小气,我学医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么!”
顾瑾匀叹气:“锦儿所言万分不错。但你师父那人也不似我爱作草泽医的。你愿分担,师祖明白,只是也要体恤药王谷的名声,你平日不是懂道理,并不出诊么。若这船中人不知你是药王谷弟子便罢了,前几日那沐春风每日要拜你为师,可不人尽皆知了?”
华锦抱胸:“那个臭小子,饶不了他。”
见华锦不甘,顾瑾匀只好道:“锦儿,你配合我开方子。”
“真的!”华锦喜笑颜开,“包在我身上!”
可这顾瑾匀还打着别的算盘——她刻意引诱沐春风来围观,诊一人便收十两黄金,美其名曰真仙与药王谷传人轮流授业,机会难得。萧瑟问怎么是十两,顾瑾匀答随便说的,多少得骗些钱走。况且对那小子来说,百两黄金不过洒洒水。粉嘟嘟,真好骗哪!萧瑟无语:人家把船都快给咱们了,你还……说的也是,那便坑点吧。毕竟上岸回雪月城几个月的路,也得要盘缠不是。
只是这么几日,司空千落、唐莲与雷无桀对其实在微妙,她这样平静不解释的姿态更让人怀疑自己的所见——唯有她身后背负的那具残躯提醒着真实。
沐春风看出端倪,私下问过萧瑟。
说他们三呢,说敬不亲,有时还怕,再来就是不解,与先前总之相去甚远,尤其雷无桀。顾瑾匀到不怎么变,冷不丁指点人家修炼,对面尴尬得没处去,她倒轻飘飘走了。
萧瑟想,也是,这女人完全不懂什么叫尴尬!
沐春风问:“你们发生什么了?我看你和叶姑娘的病都好了,他们怎么这般踌躇?”
“没什么事。也不过是当一个人的行为让你的印象天翻地覆,你对待她的态度也就该变了。”
沐春风挑眉:“这就叫‘没什么事’?萧兄,别拿我当傻子了。”
萧瑟哼笑:“她一路上与你们亲近多了,你们便拿她当个可亲的人,现在她做了些天上之事,一般人也自然无法理解。”
“这话说的,你就理解了?”无心却从一旁出现,笑说。
萧瑟摊手:“我不理解,也不不理解。”
无心懒散地靠像船舷:“也就是这个,能正常待她的也就你我了?”
沐春风挠挠头:“根本听不懂。”
他还在想,要怎么不为她开脱,还能些许缓和她与唐莲他们的关系呢。无心提议,不用特意做什么。萧瑟想了想,这和光同尘似的做法似乎会合她心意,而且和尚说得不错,只要有他萧瑟在,他们也都知道分寸,哪非要他插手呢。
回雪松的这几日,体能渐渐恢复,食量较之前多些,也不怕饮酒血热。心情属实清爽了不少,毕竟回北离还得和那几个好兄弟勾心斗角,如今的日子也不可多得了。他察觉司空千落近日心情尚好,也与她切磋了几局。
他不说,她便也不问,无需猜疑,无需沉重……渐渐不禁也认为日子轻松,想感谢这位大小姐了。
就这样轻松下去么……他叹口气。
这种日子,也只会让他回忆起另一段寻山问水的旧日子罢了。他能做的并非让司空千落死心,而是让她再陪自己走一段,直到她满意离开。
思及自己每日练棍,可也想与那女人亲近亲近,无心告诉他说,发生这种事,你不主动,姐姐可不会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就不忐忑么。再怎么说,也有点儿尴尬啊。虽然饭一起吃,房一同住,就是没先前的态度了。这和尚怎么一点影响都不受?
萧瑟,你还算不算个男人了?拿出那时朝她走去,自以为理解她的气势来!——好尴尬啊。
他也不愿用这小家子气的方式,可大海茫茫,哪来的花前月下对酒高歌?不就只能如此了么。
海面比白日里平了许多,月光铺上去,像一匹抖开的白绢,褶皱处泛着细碎的银。船身随着余浪缓缓起伏,桅杆上那盏灯在风里轻轻转着,光影在甲板上滑过来,又滑回去。
萧瑟坐在船尾一处不起眼的缆桩上,手里握着那支玉笛。笛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靛蓝流苏垂在指间,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他叹了口气,把笛子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逸出的时候,海浪声接住了它,把它裹进那一片绵长的、起伏的潮音里,又送回来。他闭上眼,把气息放匀了,顺着那个调子往下走。
曲调不算缠绵,也不像那些歌姬爱唱的相思小调,只是他自己听着怎么透着股哀怨?
笛声在海面上飘着,海水拍着船壳。
直到一曲终了。尾音落进海风里,被吹散成细碎的余响。
海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琵琶声应和,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海浪还在拍着船壳,和方才一样,均匀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笛子。流苏在指间垂着,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
萧瑟侧首。
只见她站在月光与桅灯光影的交界处,纱帽已经摘了,白发垂在肩侧,赤足踏在甲板上。她歪了歪头,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透。
她走过来,他便抬首看她。白发被风撩起来,有几缕拂过她的肩侧。
“小怨妇,望夫石?”她笑说。
萧瑟翻个白眼:“呵呵。”
海风从船尾吹过来,带着她和海水的气息。
萧瑟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就散了。他把笛子横在膝上,低头拨弄着流苏的穗子。
“想谁了?”顾瑾匀笑问,“每晚睡在一张席子上,今夜不回房却在这甲板上吹笛,萧老板,想给我找对手?”
萧瑟耸肩:“能不能别笑了?我找谁去?”
“我接受你断袖。可你不能当下面那个。”
“少恶心我几句吧……”
“况且想给我听曲,回屋吹咯。”
“你懂什么,沧海月明珠有泪,这才叫风雅。”
话说出口,萧瑟有些害臊。
“可不就要‘此情可待成追忆’了?”顾瑾匀故意揭穿,“你我都是假名,还作这种可爱的文章?”
萧瑟瞪她。只因那真是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