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竟真随那和尚去了。一去洒然如云出岫,留他一城萧瑟。
没当场气死的原因,是他们回城之前顾瑾匀便已在雪月城中。后来却又气死了——因为道士也在雪月城。雷无桀笑得合不拢嘴。
明明那老女人说过,道士回雪月城探望旧师便该启程,去寻什么“另一份师缘”,那师缘爱是谁是谁,去得越远越好。怎料这人脸皮厚如城墙,竟赖在雪月城不走了?他师父师娘是断了胳膊还是折了腿,非他伺候不可。
他没好气地:“李道长,别来无恙,不想再次相遇,竟是在这雪月城中。”
李凡松抱拳,坦荡道:“萧公子别来无恙。我在此特地等师父回城。”
你疯了吧?萧瑟道:“听瑾匀说,李道长不应该是去四处游历,寻觅师缘了么?”
李凡松挠挠头:“你真要听?”
“不听。”萧瑟斩钉截铁,“劳烦房费伙食费付一下——在下不才,担任雪月城财务总管。”
雷无桀捧腹憋笑:“萧瑟,你笑死我了,我不行了!”
“信不信我抽你?”萧瑟佯装出棍。
李凡松神色一亮:“看来萧公子的病也治好了?恭喜啊。”
见萧瑟无碍,李凡松却是真心地欣喜。最高兴的还是师父终于不必再受那天罚,如今想想那夜景象,实在心骇。
本来么是要出城云游的,可他左思右想,什么师缘来仙缘去的,他便是认定了顾御诸就是那两道缘又能如何!留着等师父,她去哪我去哪就是了!于是坦然地在这雪月城呆了个把月,期间竟快与那枪仙就云尧仙一事成了知交?枪仙实在大方,给这真仙弟子展示了数年来为她定做的衣裳。琳琅满目!金碧辉煌!那衣廊李凡松逛得面红耳赤,可也真真是享受,师父穿这个、师父穿那个……枪仙前辈,你真是个天才……!
等顾瑾匀回城后的头月,李凡松仍随赵玉真修习剑罡,平日扫扫院落,为师父师娘做几顿家常饭,日子一晃,雪便落下来了。
雪落之时,帝都的消息也传到了雪月城。
北离年祀祭典,共九项仪程: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瘗。每道仪程皆有定规,却无一例外,末了都需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彼时文武百官齐整下跪,站在最高处的明德帝缓步上前,至皇天上帝神位前跪拜上香,又转身向萧氏列祖列宗配位上香,最后退回原位,向正位、配位、从位依次行三跪九叩大礼。
不过半炷香工夫,明德帝身形微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九千禁军环伺,台上更有数位逍遥天境之上的高手坐镇,便是冠绝榜上的百里东君与洛青阳联手,也难近帝身。除非——是那位想取北离之主的性命。
绝无可能。这绝非她的作风。
天子祭典晕倒,本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可雪月城的百姓依旧寻常过活,入冬添衣,围炉煮酒,街角多了些憨态可掬的雪人。李凡松便不禁想,皇帝是谁,和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可皇帝倒了,和萧公子却是有关系的。
不日,师父便回来了。没有任何阵仗,分明背着个那样的巨物,却仍踏雪无痕,似云雪一般轻轻落下来。
爱她的人喜见她归,不识她的人照旧过活。司空长风投其所好备了上好的红茶,李赵夫妇二人也相邀共餐。
在此之前,顾瑾匀是落在李凡松眼前的。李凡松踉跄半步跑到她面前,一时不知该做何态,还是顾瑾匀先问:“怎的没去云游?”
“凡松就想跟着师父!”他脱口而出。
顾瑾匀一怔,一笑,拍拍他肩膀。
领她回苍山,雪软绵绵的,积得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山道两旁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雪从高处坠落,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小片白雾,又迅速被风卷走。
进了院门,顾瑾匀便见满树的桃花。院中毫无雪色,仍是初春嫩意。她嗤笑一声,望去,桃花剑插在院角。
“省得打炉子,这小子倒会持家。”她道。
赵玉真此时放将水壶放在石桌上,壶底压上去,还是融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顾瑾匀促狭道:“该叫李玉真?”
赵玉真不以为意:“随您便啊。”
“我早说了,你到天桥底下算命还算有出路。”
一旁的李寒衣忍俊不禁。
李凡松褪去斗篷,见三人无比自然地同坐石桌,本想识趣回避,可被顾瑾匀唤住,最终竟与师父、师父和师娘同坐了。
李凡松为三人斟茶。
顾瑾匀提盏轻吹,道:“我从帝都回来。”
赵玉真叹气:“你去看明德帝了?”
“倒未能如意。”
李寒衣眸光微动。
“什么原因?”赵玉真问。
“琅琊王谋逆案后,萧若瑾便落了心疾。还有一层……不过罢了。”
“难怪最近帝星黯淡。”赵玉真道,“还以为是海外蓬莱岛的事情伤损了皇运,没想到却是心病。”
“此事朝野仅寥寥数人知晓,此番却并非危急。我到帝都时,齐天尘已处置妥当。至于萧若瑾,怕是还得躺些时日。”她啜了口茶。
赵玉真一笑:“所以,你是去避嫌的?”
顾瑾匀抿茶:“好茶。小衣身子可大好了?”
“嗯。”李寒衣清浅一笑,“再过一月,约能半步逍遥了。”
顾瑾匀一笑:“好啊。……我出海归来无暇了解近期之事,凡松路上与我说了,怎么,除了那宋燕回来找了一次尹落霞,一点新鲜事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