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闭城令便该解了。
今日皇帝现身天启城门,亲自露面,将坊间暗涌的流言碎得干干净净。天启若再这般封下去,人心迟早溃散,猜忌只会愈演愈烈。陛下刻意露面,又顺势解了城禁——明着是安民心,暗里却是敲山震虎:这满城风云、这北离江山,仍在他一掌之间。
顾瑾匀说,给他脸了。
永安王府主卧内,两人又作闲躺。可这时,这般相处确不可多得了,只在晚间得片刻亲密,言语仍需掺案牍劳形,晨起便又各自行事。
她已将他习性摸得一清二楚,往日良宵,她惯作软姿依偎他胸前,温驯缱绻,万般依顺。白丝垂落,柔肩轻靠,任他揽肩抚发,满目温宁胜却世间万千,令他感到十足安适、十足胜利。然而这般姿态也好让她趁虚而入,有时便败在她手下了。他故意的。
只是今夜千金台一事方落幕,他却不知缘由地不愿以寻常姿态与她共枕。顾瑾匀看出他心思,便姑且略微直身背贴床头,令萧瑟浅靠她腹侧。她揽着萧瑟肩头,手中时而摩挲。
萧瑟心下清明,是顾瑾匀回太安殿令父皇醒转的。随即在他被情绪裹挟、几近失控的关头,拦住了他。
或许,该称她顾御诸了。
她说她确未料到萧瑟会那般冲动。可彼时她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萧瑟当真杀萧羽后的打算。只是到底,还是有些不悦的。
萧瑟何尝不明白。萧羽终究是宣妃的亲生骨肉,他萧瑟若要用这般低劣的手段除掉萧羽,顾御诸绝不会允。她会保住萧羽的命,就像她会保住明德帝那样。他只能庆幸杀唐莲的并非萧羽,否则就难偿命了。
“顾御诸”、“顾瑾匀”……还是顾瑾匀好听啊!他们一个叫“瑾”,一个叫“瑟”的,无端五十弦,一听就是一对。
卧房灯火尚明。他问她前几日行程,是不是回宫找宣妃了,她说非也。
“我与长风去了趟慕凉城,但洛青阳并无出城之意,浪费时间,我便来了。听你十四叔说你回来了,我便不急,想着你父皇大约也想见你,便以为有趣,本想径直入宫寻他,却路遇无心与瑾宣莫名死战……”
听闻无心,萧瑟眉梢一动:“他果然在天启……等等,你救醒我父皇是为何?”
“你不觉得他想你了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
“别打岔。”她续道,“你想,小和尚虽是逍遥天境,却哪里斗得过瑾宣半步神游?我恰在他重伤之时赶到,若非我,小和尚便被那瑾宣掳去了!”
“那你最终带他去哪了?”萧瑟略有焦急。
“不急。我听小和尚说,确是去寻他母亲,调查他父亲之死一事的,只是路遇瑾宣,却险些被下了死手。我本欲带他到宣妃宫中安置,也好让他们母子团聚,可小和尚似乎另有打算,暂不愿见她,我也刚好不想去,便又寻了一隐蔽处,布下结界为他传功疗伤。”
“他伤得很重?”
“不错,是经年来我见过最重的内伤。瑾宣师承浊清,招式阴毒诡戾,寻常渡气收效甚微。我仅为他稳住外伤、护住心脉,余下创伤,只能凭他闭关自愈。”
“所以他还在天启?”
顾御诸佯装不满:“你这样关心他啊,我要吃醋了。”
萧瑟叹气,翻个白眼:“……若你这句话有三分真心,我也认了。”
“万分真心。”
信都不信。
“萧瑟,”顾御诸语气轻松,又轻拍他肩头,“话说一年过去,心魔引练得如何了?”
萧瑟一顿:“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小和尚托我问,我也想知道。明日要再去问雷无桀大罗汉金刚无敌神通如何了呢。”
上次用,是在九霄城识破千面鬼之时……她问得蹊跷,却又实在是这二人的风格。……不过还真能记得这鬼畜名字啊。
“就那样吧。”萧瑟漫不经心,“没怎么练过。”
“噢……”语气若有所思。少时沉默,便略微欠身,说“不早了”,便挥袖灭了烛光。
灯灭后,屋内全黑一瞬。待视觉熟悉,窗外的月色被薄云滤过,漏进来一层极淡的银灰,落在床沿上,落在他身后散开的发上。
听得见她的呼吸,已经平匀,像是睡了。
他试着闭上眼,但意识没有沉下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睡不着么?”声音从耳边她的体内传来,轻柔而沉稳。
他未答。黑暗中,触觉变得比平日里更清晰——她指腹的温度,隔着中衣传过来。一缕缕香气与脸颊边柔软的触感,温柔熨帖,抚平躁动,却压不住他心底层层恶潮。
终是开口,声线沉冷:“父皇,同你说了什么?”
……
“心病不除,百病难医。”顾御诸坐于龙榻边缘,姿态随意,“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死了,你好不了了。”
萧若瑾叹了一口气:“是的。”
“你可能不会相信。”萧若瑾躺在榻上,“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瑾宣大监退到了殿外。琅琊王的名字是个禁忌,旁人不能提,而皇帝提的时候,也不是别人该听的。
“幼时母后早逝,素来无宠,身后无人庇佑。我与若风虽居皇子之位,却形同孤尘,连宫中卑微小监,亦敢轻辱我二人。若风自幼身染寒疾,六岁那年冬雪漫天,旧疾复发,高热垂危,太医匆匆一瞥,便断言无药可救,转身欲走。”
顾御诸默然。
“世人皆知的旧闻,是那年大雪深宫,皇子跪阶两时辰,泣求太医,方救回幼弟性命。”
“但那是假的。”顾御诸平平道,“世人传颂的跪谏佳话,是你刻意授意。那年雪夜,你未曾屈膝求人,只持母后遗剑,横刃挡于殿门,太医敢踏阶一步,你便一剑破他右脚,以刃相逼,逼他救人。”
萧若瑾一惊:“他都与你说过。”
顾御诸唇角含着一抹浅淡凉笑:“后来你登九五,他封大都护,权倾一方。可你举剑救他那日,他便死了。”
萧若瑾闭目,似承万般罪业。“当年我一无所有,无名无势,却敢持剑护他,不惧祸罪、不畏天威。可待我登临帝位,手握万里江山,坐拥至高权柄,反倒畏首畏尾,贪恋虚妄,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的弟弟,在我面前横剑自刎。”
他掀被起身,步履沉缓。
顾御诸举起夜荼,萧若瑾便扶着刀鞘走了出去。
太安殿外,大雪纷飞,落雪覆阶,满目苍茫。
萧若瑾立在风雪之中,满目怅惘:“岁岁落雪,一如当年。那一夜我持剑守门,他医病半宿,我便立了半宿。”
风雪落鬓,霜色染衣,他轻声呢喃:“念起若风,我从来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失了弟弟的兄长。兄长无弟,此生孤凉。”
顾御诸立在身侧,并肩立雪,眸色平淡无波:“你纵有万般追悔,亦是无用。你成为皇帝的同时也变成了一个懦夫。因你的懦弱、我的姑息、他的执迷、和这皇室的朽蠹,他死了。”
“我,不能够请求你和若风的原谅。”
“是啊。若风不曾怨过你;而你不配得到我的原谅。你也还有一个人要求,那便是易文君。”
“孤此生不会后悔那时的决定。”萧若瑾痛苦闭目,“你为何将孤救醒?”
顾御诸语气轻松:“楚河回来了。你不是很念他么?我拒了你多次,你也屡次派人拦他,他如今自己回来了。”
“你若还想让孤见证他们兄弟反目,孤会的。”萧若瑾叹道:“你如当年一般心善,亦心狠。”
莞尔。雪停时,她便走了。
萧瑟默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因他的心本就是乱的,方才她所言,并未浸入脑海。关于父皇的畏、皇叔的迷与她的执,他应当如何回应?然则,他对父皇一事的询问,不过逃避。
“萧瑟,”她忽道,“对他者之死的恐惧与愧疚,如货币一般奇妙。”
“恐惧”、“愧疚”——直到此时,才能够将那股恶潮命名。
“为何是恐惧?”他问。不愿谈愧疚。
顾御诸顺着他:“方才你于无心一事上难得焦急,那是愤怒,却非悲伤。加之近日诸事,想来如此。你太怕他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