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进门第一眼,便下意识打量阁内情形。
萧景瑕躬身拱手,审慎开口:“二哥,方才……”
“无妨。”萧崇止言,语调平稳无波,“方才叔母与我闲谈朝局时局,已然剖析通透,令我获益良多。”
萧景瑕顺势拱手,笑语道:“如此,便恭贺二哥喜得旷世良辅。”
这般试探迂回,连李凡松都看得透彻分明。
萧崇只极轻摇头,不置可否,默然不语。
萧景瑕一时语塞,神色微窘,正欲再言,却被顾御诸淡淡出声打断:“我的陈词滥调到此为止,接下来,便谈谈楚河的见地罢。”
萧景瑕与凌邵翰又是一怔。
只见顾御诸唇角笑意浅浅,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萧崇身前。
“我来,一抒己见,二因楚河。”
在满室众人猝不及防、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身形微屈,单膝轻跪于地。身姿落得轻盈端正,恰好与端坐椅上的白王视线平齐。
咫尺之距,呼吸可闻。
暖阁沉谧的气流缠绕二人周身,酿出一层难言的滞涩与缱绻。
“楚河要我来——”
周遭众人瞳孔骤缩,全然僵在原地。护卫已将手放与刀柄之上。
未待众人回神,顾御诸缓缓抬臂,伸出纤细匀净的食指,微凉指尖极轻、极柔,拂过萧崇挺拔端正的鼻梁。
力道温柔缱绻,褪去所有江湖杀伐、世外清寒,只剩脉脉温软。
下一瞬,“嗤”的一声轻响——覆于萧崇眼上的素白长布,自正中应声而裂!顺着清隽绝美的眼廓缓缓滑落,垂落肩头。
“为白王医愈眼疾。”
一双隐匿经年的眼眸,骤然现世。
眼型清绝如玉,眼尾微扬风流,轮廓精致无双,唯独瞳色覆着一层浅灰白翳,黯淡空茫,不见焦距,只映着阁中摇曳的炭火微光。
绝美无双,却荒芜寂寥。
此刹那间,金戈隐鸣,天地气肃——一股无形无质的滔天威压骤然席卷整座暖阁!
满堂护卫僵立原地动弹不得,腰间利刃尽数封鞘,分毫难动。阁中死寂沉沉,唯余灯火摇曳,炭火明灭。
李凡松看得一清二楚——素布垂落之前,萧崇蒙翳的双目,便始终追随着顾御诸的身影,不曾有半分偏移。此刻眸眼展露,依旧凝着她的方向,寸步未移!
萧崇喉结极轻滚动,细微得几不可察。纤长密睫微微颤动,终是轻轻垂落,阖上双眼。
他不曾失态,不曾倾身,无半分逾矩之举。依旧温润自持,气度端方,是那个克制沉稳、心如静水的白王殿下。
可闭合眼眸的刹那,肩头紧绷的力道悄然松弛,鼻息微翕。
咫尺二人,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仿佛与世隔绝,只需微微前倾,便可咫尺相抵,呼吸相融。
萧公子,咱俩恐怕有麻烦了。李凡松只有这一个念头。
顾御诸倏然直身起身,褪去方才温柔姿态,重归洒脱从容:“今日贸然叨扰白王府,已是许久,我与徒儿不便久留。眼疾疗治一事,三日后我再来造访,还望崇儿见谅。”
李凡松心神一凛,指振兰因应声轻鸣,蓄势待发,准备即刻离去。
萧景瑕眉头微蹙,还想再说些什么,凌邵翰暗中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萧崇微微颔首,瞒不住微红眼眶,却仍语气清浅:“既然如此,崇儿便不做强留。只是往后,还盼叔母能够多多赐教。”
“话说回来,”顾御诸前脚跨过围栏,“崇儿如今二十有五了,方才有些胭脂香味——”语带促狭,“纳妃了?”
不待回答,师徒二人便流云拂雪般散于院外,再不见踪迹。
凌邵翰愕然低语:“当真有胭脂香?”
“戏言罢了。”萧崇唇角微扬,忍俊不禁,“本王已然一月未踏足内院,何来脂香。”
话音落尽,高墙之外,两道身影已然绝尘远去。笼罩周身的无形威压尽数敛去,消散于冬日长风里。
二人一踏空、一御剑,穿梭在天启清冷的天穹之下。
李凡松控着长剑,目光落在前方师父洒脱无拘的背影,心底郁闷起来。
怪不得萧公子不想让师父来,早知如此他也不愿看了。那白王人是不错,谁承想他对师父也有意思?师父还擅作主张当他的谋士!
他背手喊:“师父你慢点儿!”实则并非很快。
“噢噢噢。”她竟真的乖乖减速。
李凡松不言,也减速。
顾御诸不解,回料李凡松。李凡松不知自己是如何的表情,只知道高空的风冷得多,顾御诸却又随他减速,直至与他并肩。
“师父你干吗?”
“你冷了?”她装模作样。
知道是她的美人计,心里也不爽快。莫非平日萧公子对自己便是这样?那完蛋了。“冷死我吧。”他语气平平。
“和为师置气了?”
“接下来哪去?回永安王府,我就找萧公子告状。”
“告什么状?”
李凡松气结:“……不和你说话了!”
“哎呀哎呀哎呀,”她轻轻撞了下他的上臂,“别生气,啊。好徒儿。”
“我要是萧公子,才不让你来!”
“你讨厌崇儿?”她问。
“不讨厌。”他没好气道。
“那不就够了。”顾御诸笑得坦然自在。
“师父真是个大笨蛋。”
“无端骂我作甚?”
李凡松别过头,懒得多言。
“为师这种人,就是容易被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见了还不让我生气一会儿?师父,你也忒不要脸了!”
“骂我作甚?”
“我们现下哪去?”
顾御诸眸光微凝,语气笃定:
“寻暗河。”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