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御诸归来,还带回一个好消息——姬若风还活着。
她与司空长风一路同行至慕凉城,途中竟与姬若风不期而遇。二人各自向洛青阳出剑一问,却皆未得到回应。顾御诸见洛青阳态度,骂了句穷山恶水老破小,翻个白眼便径自离去。
萧瑟本就打算前往百晓堂总部彻查琅琊王一案,如今师父归来,更无需再等。昨夜入夜前他便扬声喊了一句要去百晓堂,今日夜半便将雷无桀从床上拽起,二人行至一处破败古庙前。
踏入庙门,迎面一尊弥勒佛笑面迎人,四下打扫得干净整洁,与寻常乡野小庙并无二致。雷无桀满头雾水:“这也没啥天地啊。”
萧瑟懒得理会他,径直走入殿中,拿起案上签筒,闭目静立,轻轻摇了数下。
雷无桀看得目瞪口呆:“你不是说今夜要去百晓堂查琅琊王案吗?怎么跑到这破庙里求起签来了?”
萧瑟充耳不闻。一支签应声落地,雷无桀凑上前一看,讶然道:“怎么还是个下下签?”
萧瑟将签从雷无桀手中抽回,轻轻插回香炉之中。下一瞬,那尊弥勒佛竟缓缓转动身躯,背对向二人。雷无桀压根没留意佛座下方露出的暗坑,只盯着弥勒佛大呼小叫:“你看你看,佛祖显灵不想理咱们了!完蛋完蛋,这是要遭报应的!”
“滚下去。”萧瑟一脚将他踹入坑中。
坑下竟是一方广袤空间,规模不输千金台。无数高耸铁架林立其间,架上摆满各类典籍;数面墙壁布满密密麻麻的格匣,每一格匣皆挂着精致银锁。
“百晓堂都快把天启城地底挖空了,你这皇子也不管管?”雷无桀惊叹不已。
偌大空间之内空无一人,唯有格匣开合间隐隐传来轻响。萧瑟领着雷无桀往深处走去,一道厚重铁门拦在前路。
“层层设卡,难不成现在要敲门?”雷无桀问道。
“我有钥匙。”萧瑟取出无极棍,将棍身插入门边孔洞,轻轻一转,铁门缓缓向内敞开,门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六人身坐其间,每人手边格匣飞速开合,时而掉落书信,时而滚落衣角、铜镜、羽毛等奇物。六人只是随意一瞥,或将物件丢入下层格匣,或提笔蘸墨快速记录,偶有沉吟许久,才将物件归入身后黑色格匣。
萧瑟与雷无桀的到来,并未惊扰六人分毫。二人静静等候,约莫半个时辰后,六人才放下手中事务,抬眼打量二人。六人面上皆覆铁面,看不清神情喜怒。
萧瑟微微垂首,语气恭谨:“六位铁面官,许久不见。”
最右侧铁面官摇了摇头:“这里只有四位铁面官是你见过的。你也清楚,我们经手的密事繁多,能长寿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萧瑟轻笑:“铁面官还是这般爱自嘲。”
“旁人不懂我们的苦楚,才会把我的牢骚当成自嘲。你比你师父还要不近人情。”右侧铁面官无奈开口,“昨日听闻你要来,我烦扰了一整夜,今日见了你,心里更添烦闷。”
雷无桀一愣,转头看向萧瑟:“你昨日何时跟他们打过招呼?”
萧瑟摊了摊手:“昨夜睡前,我在院里喊了一声要去百晓堂。”
“……这也行?”雷无桀满脸愕然。
萧瑟神色理所当然:“有何不可?”
铁面官轻咳一声,岔开话题:“你未曾说明来此的目的。”
萧瑟环视周遭:“来百晓堂,还能有别的缘由?”
铁面官们相视一眼:“你要调取情报?”
“正是,我要琅琊王谋逆案的全部情报,一丝不留。”萧瑟开门见山。
铁面官摇了摇头:“这份情报,我们这里并无存档。”
“没有?”萧瑟眉峰微挑。
“百晓堂弟子各掌一条情报线,所有讯息最终汇集总堂,由我们六位铁面官统筹整理。可负责琅琊王谋逆案的弟子,从未传回消息,故此我们手中半分相关卷宗都没有。”铁面官顿了顿,补充道,“一字片语皆无。”
萧瑟眉头紧蹙:“是哪位弟子?难道已经殒命?百晓堂规矩,弟子一月不复命便视作身亡,即刻另遣人接管情报线,怎会出现这般纰漏?”
“只因这名弟子身份特殊。”
“如何特殊?”
铁面官一声轻叹:“执掌琅琊王案情报的,正是堂主。堂主这数年来杳无音信,整个百晓堂虽照常运转,但我们六位铁面官始终不敢擅自决断,宣判堂主离世。”
“姬雪同我说过,他在等我。”萧瑟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这便是你此行的另一重目的吧。”铁面官长叹一声,手掌按在桌面,身后铁墙骤然自中间裂开,缓缓向外敞开。
雷无桀连声惊叹:“这地底竟是一座机关城?百晓堂的布置,当真大开眼界!”
“公子若非贵客,此刻迎接公子的机关,可要凶险有趣得多。”铁面官语气带着几分傲然,“进去吧。”
铁墙之后,似有人端坐等候。
“师父……”萧瑟低声呢喃,指尖微微发颤,迟疑一瞬,便快步向内走去,雷无桀连忙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而已,墙壁上方悬着一幅匾额,上书四字:天下百晓。一人负手立在匾额之下,白发垂肩,腰间悬着一根长棍。
“师父!”萧瑟声音难掩急切。
那人缓缓转身,面上戴着一副赤色恶鬼面具,獠牙狰狞,笑意可怖。
白发持棍的模样,早已传遍天启大街小巷。太安殿前,明德帝与琅琊王率众夺魁那夜,他一棍问天;琅琊王谋逆事发,琅琊王驾车离京之际,亦是这位白发强者持棍立于城墙之上,不出一棍,便逼得琅琊王折返;李心月劫法场那日,雪月剑仙一剑直逼帝王御前,也是被他一棍拦下。
天启白虎使、百晓堂堂主、天下武榜评定之人、武学境界定序者,世人赋予他的名号数不胜数。极少有人得见他真容,可其声名,丝毫不逊色于雪月城城主百里东君、慕凉城城主洛青阳。
雷无桀望着那人怔神片刻:“你师父平日里总戴面具?”
“这的确是他惯用的面具。”萧瑟缓缓开口,“北阙曾有一位王爷,上阵征战勇武无双,只因容貌过于俊秀,难以立威,便打造了这副鬼面。面具狰狞可怖,上阵佩戴,所向披靡,敌寇闻风丧胆。”
“萧瑟,你能不能别卖弄典故?我问你,这人到底是不是你师父?”雷无桀手按剑柄,屋中气氛压抑,他已然察觉不对劲。
萧瑟亦握紧无极棍,沉声道:“不是。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假扮我师父?”
身后铁门轰然合拢,六名铁面官垂手而立,冷冷注视着二人。
“我师父身在何处?”萧瑟再度发问。
白发人依旧沉默不语。萧瑟骤然纵身跃起,无极棍横扫而出,当头砸落,棍影万千,繁花绽放。白发人亦同时出手,长棍迎击,二人招式如镜相对,棍势相仿。
双棍相撞,二人各自后退数步。萧瑟凝视对方手中长棍,低声开口:“云起棍,你从何处得来?为何要假冒姬若风?”
“我从未自认是姬若风。”鬼面人终于开口,嗓音虚实交错,似以秘术改换声线,“是你贸然闯入我的居所,一味追问不休。”鬼面人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