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微轻语:“何出此言呢。”
他道:“只是想八年冬春,于凡人言,大抵也不短了。不知我是否变过?”
“然则,八年前的容颜,我倒还记得。只是较今确不相同了。”
“想来是了。……”
“崇儿又是否记得我的容貌呢。”
萧崇一怔。
不敢。……
他浅笑……“…初见时,崇儿便已是这般境况,自然还未能见过叔母的容貌,怎谈记得呢……”
她是吗?她若是,又为何问?
未闻动静,萧崇又道:“两日后,便能够记得了罢。”
听她哑笑一声:“若过二十年,一个人的容颜是否会变?”未及萧崇反应,续道,“五色令人目盲,外物浮乱,青黄赤白黑,五色斑斓,眩人眼目。我想问,崇儿何以总能看破我的匿气?”
——“崇儿如今,是如何观人的?”
他微微侧过脸,语声沉静温和:“世人用双眼观人,看眉眼,看衣着,看皮囊容貌。可我困于黑暗太久,早已不靠目力。只凭气息、凭言语、凭心性去辨人。”
他语声平缓温润,没有半分凄苦,反倒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通透。
“崇儿,我要同你道歉。”
萧崇眉心微颦:“……为何?”
她语气有变,似有踌躇,也没了先前的利落:“只因我竟仍认为,你不以目观事,更识草木本心。……经年来,你是唯一洞察我内力之人,未有浮象沾染,不贪看神驰……待你病愈,又如何能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萧崇答:“盲时观心,明时观世,若能一以贯之,则五色虽陈,何盲之有?”
“崇儿当真好心性……”顾御诸语音微颤,“你敢说,从未想过见我一面?”
…她都知道。……
她又问:“如镜映物,来则映,去则空。崇儿真能印证?”
萧崇此时已双拳微握。他叹气,却未有斟酌:“崇儿不能。”
萧崇脊背绷得笔直,薄薄一层冷汗浸在衣间。他素未对人袒露过半分私心,可此刻在她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再也装不得半分坦荡。
他做不到心如明镜、来去皆空。
惦念她的模样,困在黑暗的二十年里,想见她一面:那人是你吗?是我的七叔母顾御诸吗?纵使仙人长生,相隔二十载容颜未变,记忆早已不甚清晰,那颗痣——你也有么?
千金台一面匆匆,他心中并未激起波澜。心道她大抵已与萧瑟有实,既然十五年前便退让,如今有何必要再作纠缠?多少年他已忘却了,真真切切地不会想起此人,可为何就是固执地不肯娶妻——只是认为那个位置不该有人。
可纵使如此,她硬生生撞破那层他本以为足够模糊的记忆,甚至越过萧瑟,站在了他这个瞎子的身边!
一室死寂,烛火轻轻颤了颤,将两人的影子揉得交叠朦胧。
下一秒,微凉纤细的指尖忽然伸来,精准扣住了他微蜷在身侧的手。
顾御诸的掌心清冽柔软,带着独属于她的杏香暖意,不容挣脱,轻轻便将他微凉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萧崇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不见前路,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清晰感知着掌心被牵引的力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胸膛的克制。
在他全然的怔愣之中,她握着他的指腹,一寸寸、轻轻缓缓,覆上了自己的眉眼面颊。
温软的肌肤贴合着他的指尖,细腻微凉,真实得触目惊心。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托着他的手,让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轻抚。
让他摸过她舒展的眉骨,掠过她眼尾的弧度。
八年悬空的念想,在此刻尽数化作掌心最真切的触感。萧崇彻底失神,长睫剧烈颤抖,覆着白绫的眼莫名发热。
他向来靠气息辨她、靠心念识她,如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她的模样。
指腹缓缓碾过挺直秀气的鼻梁,骨相清润,皮肉贴合得恰到好处,微凉肤感混着淡淡体香,随着他的触碰轻轻温热。末了,指尖无可避免地落至她的唇角。
他滞在那处。
最恨指腹已生了茧,竟无法感受到那皮肤因痣产生的细微凹凸!——故此,始终没能敢将两人重合,没能让自己果真先于皇叔与她相识。
可……
“叔母此处,可有小痣…?”
“不告诉你。”
他倒吸口气。
“我们第一次见面罢,崇儿。”
——再也撑不住那层温润自持的白王皮囊。身体先于理智,微微前倾。
书案本就离得极近,他稍一俯身,肩头微动,袖风轻扫。案上玉瓷笔架轰然翻倒,玉笔滚落,清脆之声炸破满室寂静。
咫尺之间,呼吸相缠,杏香扑面将他彻底裹挟。
顾御诸指尖微顿,终于松开他的手,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声音极轻极清醒,字字戳骨:
“我与萧瑟有实。”
直白、坦荡,不留半分余地。
“与凡松亦有实。”
话音落,静室无声。
萧崇僵在原地半息。
他见过闺阁情爱,体验过男女温存,明白情欲的重量。一重又一重的枷锁,每一条都在告诫他应当止步。
可恰因为懂,才更明白这一吻意味着什么。
琅琊皇叔并未娶她,萧瑟不也十年前便存了念想么——萧瑟与她有实,反而助长了他。
白绫之下,眼眸湿热,喉结重重滚过。
下一瞬,他微微偏头,循着咫尺温热,轻轻覆了上去。
“你与你皇叔,竟是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