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凝眉思忖片刻，当机立断：“如今唯一生路，死守天启。叛军虽势大，可天启城高墙坚、易守难攻，足以支撑一日。即刻传信王离天军，令其火速驰援，坚守待援，等候其余二军勤王护驾！”

“是！”黎长青连连应声，急召禁军传令，“速去传书天军！不得延误！”

“瑾言！”

瑾宣陡然回身厉喝，声含震怒。

可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五大监中最是油滑狡诈、深谙周旋之道的掌印监瑾言，早在众人离府奔赴平清殿之际，便已悄然遁走，踪迹全无。

萧瑟望着空荡宫道，轻轻一叹，语气沉凉：“人心已散，内奸已遁。这天启城门，怕是一日都守不住。”

“瑾威！”瑾宣目含怒火，急声下令，“速去追截！务必将人拦下！”

萧崇与萧瑟同时凝眸，目光沉沉锁住瑾宣，神色莫测，不语不言。

瑾威躬身领命，身形一晃，纵身追出殿外。

平清殿前杀气漫天、人心惶乱、内外皆乱之际，正殿朱红重门，自内缓缓开启。

殿内龙涎余烬未消，帝王沉疴浊气沉沉弥漫。两道身影踏碎满堂死寂，缓步走出殿阶。

萧若瑾连日重疾缠身，龙体早已衰败不堪，帝王步履虚浮，气息微弱。

顾御诸身负那物，一袭紫衣不染风霜，珠白发丝垂落肩畔，身姿清挺孤绝，如寒山立雪，风骨卓然。夜荼已然从粗布中剥离，她的手微微握着那刀的一段。

谁人都知，夜荼刀出必饮血，可斩江湖绝顶，可破朝堂诡谋，可镇乱世兵戈，亦杀人如麻血洗长河。而萧若瑾垂落的右手，掌心稳稳扶着那一柄狭长唐刀的另一端。

只是搀扶便以夜荼替代，厌恶他，还是不变。……萧瑟萧崇二人同想。

二人身后，立着一道藏青劲装身影。少年高束马尾，眉目清透，目光澄明如洗，纵使兵临帝都、大乱临头，神色亦无半分慌乱惶怯。

殿阶之下，禁军列阵肃立，虎贲郎压阵在后，层层甲兵拦于帝王身前。

瑾宣、瑾仙、兰月侯、白王萧崇、永安王萧瑟、赤王萧羽一众皇族重臣、宫内侍从，尽数立在殿外阶前，神色各异，静待圣谕。

萧若瑾默然伫立良久，望着宫外漫天狼烟、沉沉杀气，终于开口，语声虚弱沙哑，却带着帝王沉定：“二十万中军，凭空围城？”

谁也无法回答他。黎长青身为禁军统领，主掌皇城军事，这二十万大军的踪迹本该有军报不停上呈，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若瑾垂眸片刻，复又抬眼，声息沉沉：“是凌尘带兵围城？”

黎长青躬身沉声回禀：“正是琅琊王世子萧凌尘，旁有镇国大将军叶啸鹰亲率大军压阵。”

萧若瑾面色平和淡然，缓缓道：“凌尘心性仁善，一如其父。他此番兵临城下，只为清乱正名，不会屠戮天启百姓、损毁帝都根基。”

言罢，他似与身侧顾御诸眸光悄然交汇一瞬，无声会意。

随即传下圣谕：“传令全军，无需起无谓纷争，紧闭宫门，列阵待命，在此静候便是。”

“陛下不可！”黎长青急步上前，恳切疾谏，“臣已传信天军与边镇二将！只要死守宫门，援军转瞬即至，大可翻盘御敌！万万不可坐以待毙！”

萧若瑾几声轻咳，气息愈发孱弱，眸光却清明透彻，看透全局：“二十万百战铁骑，围城千里。你殿前这些将士，皆是北离忠良精锐，你要让他们，死于这无解的死守之中吗？”

“无谓…吗……”萧崇低声重复三字，眸心微凉。

萧羽立在侧旁，低低一声轻笑，意味深长。

萧瑟垂眸默然，不语不辩。

顾御诸极目远眺城外漫天烽烟，紫衣临风微动：“凌尘入城，先去了太庙。”

萧若瑾眸色微沉：“太庙……”

“若风被判谋逆，太庙之中不会供奉他的名字。尘儿将他放回去了。”顾御诸道，“入城，进太庙，拜列祖列宗，再奔平清殿。”

萧若瑾轻声唤道：“老六。”

萧瑟应声转身：“父皇。”

“你与凌尘自幼相伴，相知最深。”萧若瑾凝眸望他，托付重任，“待他入城，你上前晓以大义。萧氏骨肉，不可自相残杀。孤与若风那一代人的恩怨纠葛，便止于今日，不再延祸后辈。”

黎长青急声再谏：“陛下万万不可！”

萧瑟轻轻摇头，目光笃定：“凌尘举兵，不为谋逆叛乱，只为大统。父皇放心，儿臣自知分寸。”

萧崇静默伫立，侧目望向萧瑟，见他神色郑重、绝非戏言，眸心波澜暗涌。莫非萧瑟知晓此次叛乱内情？他想寻求顾御诸的目光以确认，可天子在上，仍不可贸然直面。

黎长青惊惶般擦汗：“永安王糊涂了，他怎么能是大统？”

萧羽眉眼微挑，神色微妙，眼底算计流转不休。

“大统。”萧若瑾低声二字，意味深长。

“大统？”顾御诸轻声接话，似问似嘲，唇角噙着一缕浅淡弧度。嘲弄，亦或欣赏？嘲弄是皇权虚伪，欣赏在义子有情。

言语起落之间，皇城正门缓缓大开。

赤甲烈烈，长枪泣血。

一道身披猩红战甲、手握血龙长枪的挺拔身影，策马踏入天启皇城。

那一刻风华灼灼、杀伐凛然，竟与当年踏马入宫、惊绝天下的琅琊王身影，重重重合。

“真像啊。”萧若瑾望着那道身影，低声感慨，眸心漫起无尽唏嘘。

萧瑟不禁侧目看她，却听见身侧顾御诸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悦。想来这女人，多少还是介意他人对凌尘与皇叔的骨肉亲情置喙，亦有对萧凌尘生父母的微妙醋意。

可纵是仙人，亦不能无欲无求，反而能对旧爱的骨肉真心以待，已是宽怀。况且二十年来，纵然未能对萧凌尘尽责，那却不是她的义务。

黎长青骤然双目赤红，一身忠勇血气翻涌不休。他挺身而立，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寒光夺目！

“陛下仁德泽被三军，臣随陛下一十七载，誓死护君！”

他大步奔下丹陛，翻身上马，长刀直指前方入城铁骑，声震宫阙，烈烈高呼：

“臣绝不坐视陛下受逆臣胁迫！今日身先士卒，以血护君，重振北离君王风骨！”

“乱臣贼子，胆敢犯阙！”

“长青——”明德帝抬手欲拦。

可黎长青一腔忠烈，早已策马而出，势不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