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松问：“师父不是最厌朝野争斗吗。为何愿助白王殿下夺嫡？”

“以北离继位规则而言，萧若瑾早有属意，于是几个皇子间并无‘夺嫡’之说。但若继位者身死，什么谋略、游说、纵横捭阖皆是戏言——其实如今已是戏言，因为琅琊王案昭雪了。萧瑟无帝心，萧羽不得意，只将复明的萧崇护下便是。”

“还有些腌臜事。”顾御诸目光陡然犀利，“萧瑟留下来，一为无心，二为助我。待规正天命，一切尽可结束了。”

“这命是‘真命’？”

“笨徒弟，又忘为师的话！没有所谓真命。所谓‘规正’只是说着霸气。人存天地间必顺天而行，萧羽用药人那等邪物逆天，还当老天站他那边了。他是洛青阳干儿子，我就要连坐，啪啪打他的脸……”

李凡松无奈：“刚才不是还什么顺应天命那么高深的理由吗！”

顾御诸回神：“噢噢噢。”清清嗓子，“懂为师意思。”

大概懂了。以师父的别扭，是用避重就轻掩藏自己。主要是摧毁萧羽的勾当弥合自然，实际目的往往多而巧妙，正因此，她擅长顺水推舟，也擅长赢。

“而且崇儿他应了我一个北离，日后于我们自然是好的，大概算是‘小人之交甘若醴’罢。只是何乐不为呢？……”

“师父的坦诚真可怕。我倒觉得白王殿下听了会伤心。”李凡松道。

顾御诸短叹：“我们心知肚明，不过不言说，你还小……”

“不小了不小了。”李凡松反驳道，“道理我都懂。哎呀。——这事师父和萧公子说过？”他问。

“嗯呢。”

“那待一切结束了，师父去哪？”李凡松不着痕迹地撇着她的神情。

她平平道：“昂，说起来，也还没想过呢。预想是危险的，无论是明日、明年、百年万年，一旦陷入预想，人极易神驰。我倒也不怕，只是这么多年，已养成习惯了。心想只要睁开眼，吃吃茶，看看书，至多陪你玩闹一二，就是寻常了。”

“陪我？”李凡松顿时有些忐忑，甚至不敢置信，语气佯装玩笑，“师父陪徒弟玩，徒弟做饭做家务？”

顾御诸撇嘴：“这话说的为师好像遇见你前是根草，晒太阳就能活了似的。”

李凡松耸肩。

皇宫太安殿，龙涎香袅袅盘旋，沉郁的药气混杂名贵熏香，弥漫整座大殿。

明德帝靠在御座之上，殿内两侧静立内侍，垂首屏息。

琅琊王萧凌尘立于御座之前，分寸有度、不卑不亢。李凡松随顾御诸步入殿中，紧随二人身后俯身行礼。顾御诸眉梢微挑，并未阻拦，一身风骨桀然，眸光睥睨满堂天威。

“凌尘见过干妈。”萧凌尘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明德帝缓缓睁开沉重双眼，声线沙哑干涩，倦意沉沉：“你来了。”

顾御诸抱臂而立，语气轻佻，打破殿中沉寂：“你们叔侄二人，聊得尽兴？”

明德帝默然轻叹，无言以对。

萧凌尘答：“方才陛下正问，‘怎样的人适合当皇帝’。”

“哦。”顾御诸饶有趣味，“你问尘儿，最好也问问自己。”

明德帝无言叹气。

“那么，就接着说下去罢。”顾御诸看向萧凌尘。

萧凌尘点点头：“比如陛下这样的，心思比较沉，性格比较稳，考虑得比较多。我父帅的性格过于潇洒也心软了，当个将军还行，当皇帝太累，所以当年他放弃了，我也一样。虽然皇帝是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但也是枷锁最多的人。那些太监把宝押在我们父子俩身上，也是小看我们了。”

明德帝眸底泛起愧色，缓缓道：“当年我兄弟二人，君掌朝纲、帅定山河，原以为北离昌隆、国运在手，可盛世之下，暗潮丛生，终究是被奸人裹挟利用。你父帅的冤案，孤愧疚多年，日夜难安。”

“陛下确实该愧疚。”萧凌尘骤然开口，语锋凌厉、直言不讳。

明德帝一愣，似乎没想到这句话是由萧凌尘先于顾御诸说出来的。他道：“你说下去。”

“当年的确是我父帅甘愿自污于身，自愿赴死，以定朝纲，但是陛下你为什么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呢？我明白这是你们君臣之间的默契，你明白他的打算，他也知道你的意思，就连干妈也默许了。但是当年其实并不是没有第二种方法。”萧凌尘目光灼灼，直视御座，咄咄追问，“可当年并非唯有死局一途。陛下为何始终缄默不言、隐忍不发？你大可与干妈联手，揪出朝野内外作乱奸佞，当庭正法。大可与先父并肩，昭告天下，龙封卷轴之上，本就是父帅名讳！”

“即便如此，帝位依旧是陛下的，琅琊王依旧是父帅的！天命卷轴、世人流言、旁人筹谋，皆改不了你二人的抉择。”

“可陛下，你为何从未试过？”

殿内骤然死寂。

明德帝默然无言，神色晦暗。顾御诸立在一旁，眸底温润尽敛，面如古井无波，不见半分寻常笑意。

李凡松静静立在身后，心头了然。师父素来笑对世事，此刻，是真的动了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