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闻暗暗松了口气:“多谢老太太!您真是好心人,给您添麻烦了!”
老太摆了摆手,拄着骨杖往灶房走。
三人进屋,石屋的堂屋摆着一张粗石桌,四角点着青油灯,昏黄的光把屋内的简陋衬得格外暖。
不多时,她便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碗碟都是黑石凿成的,粗粝干净。
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碗蒸得软烂的黑薯泥,中央摆着一盘清炒岩苔。
趁着老太转身,翟闻忙揪出头头悄声问道:“头头,都是地下长的东西,你应该了解,看看饭菜有问题没有?”
头头不情不愿道:“不准叫头头了,我堂堂地灵长正经名字现在叫头二鬼……哎呦!你敲我干嘛。我研究一下……没毒,吃不死……”
这时老太也坐回桌旁:“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食,凑活吃。”
翟闻和仇央道了谢,拿起碗筷就吃起来,连日奔波饥肠辘辘,简单的饭菜也吃得格外香。
吃了半晌,翟闻装作随口好奇,抬眼问老太:“老太太,方才外头敲锣宵禁,还到处巡查,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初来乍到,瞧着心里慌得很。”
老太闻言,叹了口气,放下碗筷,拿起桌边的粗陶水碗喝了一口:“还不是为了一年一度的地母祭祀大典。孩子丢了。”
“孩子丢了?”
“这大典是我们隐脉最大的事,每年都要选‘谢母婴’祭地母。这谢母婴,就是那些出生时耗去母亲性命的娃。
隐脉祖训说,这样的孩子天生带罪,留着会扰了地脉气,每年祭祀都要把这些娃请去地母祠,文火祭烧,祈求地神庇佑族里女子生产平安、作物旺生。”
文火祭烧……烧小孩说得这么文雅,翟闻吃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老太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今年的祭祀已经很近,谢母婴早就选好了,就安置在地母祠里。
方才巡捕来巡查时说,今天有人举办婚礼,去拜地神祠时出了凶杀案,他们去地神祠查验,竟发现安置在里头的谢母婴全不见了,就剩几条死鱼摆在祭位上。”
“这可是天大的事啊,族里怕是要遭祸的。长老必定要下令全城挨家挨户排查可疑人,掘地三尺也要孩子找回来的。”
翟闻虽然心惊竟然有如此反人类的习俗,嘴上却只跟着叹道:“原来是这样,难怪要查。”
老太点点头,又往三人碗里添了些汤:“你们也别慌,只管在我这待着,别在外头乱逛惹麻烦。”
饭吃到一半,老太忽然抬眼瞧着两人,随口问道:“你们说住附近山坳里,莫不是从忘川河对岸的玄邙山过来的?”
忘川河?哪个忘川河,先前还听到奈何桥,这不是神话吗?
万一她在混说在诈我们怎么办,翟闻心里略过无数念头,却不能犹疑:
“就是青江对面的。”
“什么怪话,青江不就是忘川河嘛,别名罢了。”
“噢噢噢,那就是了。”翟闻忙应道,“我们山里的不知道这别名。我们管自己的山叫玄淮山。”
这么一编,死无对证。听得仇央眼里闪过一丝惊奇,附和点头。
老太呵了一声,絮絮开口:“你们住玄邙山,挨着青江,也不知道忘川水的来历?”
翟闻顺势摆出好奇模样:“我们住的深,还真没听过,老太太不如给我们讲讲?”
“这青江啊,早先可不叫这名,算起来前后改了三回名,最早的名字,叫忘川河。
中间淤泥堆积,水浑黄的时候,叫黄泉。
几百年前一次地震后啊,水忽然又清了,才定下如今的青江。”
“至于那忘川河的名字,传说是由一对牛头少男,与马面少女来的。”
“古时就有习俗,青年两情相悦则互摘面具订婚。
有个戴马面面具的姑娘,在祭典上了认识了一个来自河对岸的牛面男子,彼此暗生情愫。此后两人常凑在河边桥上说话,一说便是半天。”
“日子长了,有一次,马面少女鼓起勇气摘下面具向男子告白。
谁知那男子不仅没有摘面具,反倒一言不发转身就跑回对岸,从此不再现身。”
“马面少女悲伤不已,却怎么都难以忘却,总觉得男子分明是爱慕她的,或许会回来。
她每日去河边桥上相望,这一盼,竟然整整十年,辗转难眠。”
“最后,她终于无可奈何,跑到河边对着地神石像跪了整整三天,求地神抹去自己这段记忆,只求彻底忘了那牛头男子。”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姑娘真就像忘了似的,很快就与旁人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老太笑了笑,
“她哪里知道,牛头男子之所以不摘面具,是因为他根本摘不下来,男子其实是一个牛头人,却不敢告诉姑娘真相。”
“他在山里修炼整整十年,终于斩断牛头,换了人头,急匆匆跑回河边当年与马面少女漫谈的桥上。”
“可是,他却瞧见马面少女与旁人成婚的庆典正在举行。
不仅如此,当他举着自己砍下的牛头跑到新娘面前,想再与马面女说句话时,马面女却完全不认识他一般走过。”
“他痛苦至极,只想忘却这一切。
只是,他没有求地神抹去他的记忆,而是直接从那桥上跳进深不见底的河水里,也算是忘记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