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悄无声息一般,冯采唐只瞥见一道金桔色的身影潜到了身旁,下一刻就感觉她手臂的皮肤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刺骨的东西,她被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后退,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了旁边的柔嫔赵曼曼。
“唐姨小心。”
明昭映悦耳如清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只是此刻听起来却只能感觉到冷淡疏离,丝毫没有任何关心之意。
而那被她惊慌失措间差点撞倒的柔嫔更是怒声道:
“冯娘子是见鬼了吗?为何如此莽撞?”
太后身旁的刘嚒嚒一脸肃然道:“柔嫔娘娘慎言,慈宁宫莫不可胡乱攀谈鬼怪之事。”
柔嫔自觉失言,赶忙对上方的皇太后娘娘福身行礼,嗫嚅请罪道:“嫔妾知错,实在是冯娘子行为莽撞逾矩,害得嫔妾在太后娘娘面前失仪。臣妾只是好奇郡主设计的百花珠宝,才对郡主送给冯娘子的珠宝头面好奇了一点,不知冯娘子因何撞嫔妾。 ”
皇太后面色平静,没有出声,她和慈宁宫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了冯采唐。
却见她的面色苍白如纸一般,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最让人吃惊的是她那双素日媚眼如丝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惊惧地盯着面前一个身穿橘色襦裙,正端着银质托盘的小女娘。
刚刚明昭映向皇太后和皇贵妃呈上了昭尘阁刚刚设计出来的两套特制珠宝头面,又让慈宁宫的人唤来了侯在殿外的镇国王府的侍女,要向众人展示送给冯采唐的订制首饰珠宝。
却没想到这小侍女刚刚进了正殿,正欲向众人行礼,却不料冯采唐不仅被吓得连连后退,还差点将柔嫔撞倒了,一时之间,肃然安静的慈宁宫因她闹得人仰马翻。
皇太后莫念慈顺着冯采唐的目光也看了过去,那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娘,不同于深居闺中的女娘白皙的肤色,她脸上是健康有着光泽的肌肤,圆嘟嘟的脸颊,圆溜溜的黑眼珠,长得不算是多么出挑美貌。
虽穿着金桔暖色的襦裙,但身姿挺拔,举止行为干净利索。看起来更像是明昭映身边伺候的女卫或者侍女。
莫念慈没有看出任何蹊跷。
“冯娘子,你怎么了?” 莫念慈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请皇太后娘娘恕罪,请柔嫔娘娘恕罪,是奴家一时走神,失态了。”
冯采唐终于从刚才的惊惶中反应过来,虽然脸色仍白得骇人,身旁两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还是按照宫规礼仪跪倒向皇太后请罪。
此刻她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刚刚那仿若夏日灼热阳光一般的金橘色让她一时之间仿若坠入了惊慌恐惧的谷底一般。
柔嫔刚刚说的那句话更是让她心惊:莫非她真是见到厉鬼了?
那个橘色身影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为当初就是自己亲手将那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孤鬼游魂。
那小女娘的眼眸从冯采唐身上淡淡扫过,可是却看得她的心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她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发烫,更让自己恐惧不已。
小女娘托着那个盛满了珠宝的银质托盘,稳稳地跪在地面上向皇太后和众位嫔妃行礼问安。
接着又躬身将那托盘递给了太后下方侯着的刘嚒嚒,然后就退到了明昭映身后,眼眸低垂,沉默不语。
明昭映上前玉手轻抬,揭开了银质托盘上覆着的丝帕,嘴角噙着笑意对着上方的莫念慈娓娓道来:
“皇太后娘娘,各位娘娘,昭映和夫子设计了一套“缠萝栖金”。
此设计源自唐姨的名字采唐。《诗经》中称“唐”即唐蒙,又被世人唤做菟丝花。
因此这套缠萝栖金正是以菟丝花为主题特意为冯采唐唐姨专门设计而成。也是感念这么多年唐姨在王府内打点事宜费心费力,这也算我镇国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对唐姨的一份心意。”
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落于托盘之上,瞬时落针可闻。
银质托盘不同于呈送给皇太后和皇贵妃的紫檀木温润沉厚,看起来显得单薄简陋了很多。
托盘用素色云纹锦缎垫底,整套缠萝栖金首饰静静陈列其上,尽数展现在众人眼底。
眼前这套首饰,气韵与前面呈送给皇太后娘娘的莲华万象和皇贵妃的丹华凝香迥然相异,风骨更是截然相悖。
通体不取端正金玉格局,以冷润软金揉作万千细碎藤萝,缠绕盘结、无根无干。
鬓边簪无主干佳木,唯有菟丝缠枝、细碎冰玉小花依附藤间,看似清弱清雅;
颈间璎珞最是藏锋,软金萝藤层层缠裹整块通透冰玉,密缠密绕、裹覆全无余地;
成对镯身双股金纹无序绞缠,藤蔓交错攀附,无规无正、无骨无依;
指环亦是细碎菟丝簇花,全然依附戒圈而生,寻不得半分自立风骨。
初观之,素淡脱俗、温婉无害,比莲矜雅、比牡丹清柔。其清雅素淡,弱态动人,宛若山间幽卉,倒是和此刻正垂首一旁、一脸无害讨喜模样的冯采唐很是相配。
可满殿妃嫔皆是深谙宫情、通透人心之人,转瞬之间,众人眼底浅浅的笑意,尽数无声敛去。
皇贵妃静静凝望锦缎之上的缠萝,眸色微沉,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