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知道王秀兰的心思,也清楚赵向北的条件在这个年代堪称优良。但原主那份基于“合适”而非“心动”的顺从,并非她所需。
“姐!我晚上要去同学家对复习题,你洗碗。”苏向阳说完一抹嘴,抓起书包就冲出了门。
王秀兰拿着碗追到门口喊:“慢点跑!看着点车!”
苏青禾趁这功夫,几口吃完碗里的饭,把自己的碗筷放到厨房。王秀兰转身回来,刚想开口,苏青禾已经动作利落地背起了布包。
“妈,我约了孙梅去新华书店,听说来了批新的复习资料,我去看看。”苏青禾丢下这句话,人已出了门。
这是苏青禾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嘈杂的毛线闲聊声中,快速为自己规划的、最合理也是最迫切的一条路——摸清这个时代高考的门坎。
原主高二因为要把考大学的机会留给弟弟,休学了,父母对她都有愧疚,也给了现在的苏青禾一个绝佳的、不会引人怀疑的“重启”借口。
考大学,是跳出眼前局面的最佳跳板。
小城里唯一的新华书店里灯火通明,人却不多。
苏青禾径直走向标着“文教”的区域,书架上整齐码放着的《政治》、《历史》、《地理》……以及各种版本的数理化习题集。她随手抽出一本《数学》,快速翻阅。公式定理是熟悉的,但题型和表述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
苏青禾又看了看历年高考录取分数线的宣传单,心里快速计算着自己需要补足的差距和可能的时间表。
就在这时,苏青禾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书架尽头镶嵌的一块作为装饰的、擦得锃亮的金属板。
光滑的板面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苏青禾的呼吸一下顿住了,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十九岁的年纪,肌肤是干净的瓷白,毫无瑕疵。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扬。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这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纯净剔透,却又因为过于精致而让人一眼望去便忍不住心生惊叹的漂亮。
苏青禾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望了两秒。
前世困扰她多年的熬夜暗沉和痘痘肌,此刻毫无痕迹。这张脸,漂亮得近乎不真实,是一种与她内在那套冷静、甚至带点冷酷的分析师内核,截然不同的、极具欺骗性的柔软外壳。
苏青禾对着金属板里的人,带着点自嘲低语:“行吧。硬件重置,顶配皮肤。姐妹儿,从今天起,你这张脸和我的脑子,就是咱们在这个副本里,最强的初始资本了。”
第二天上班,居委会办公室里和昨天的情形没有什么区别。
王主任风风火火地进进出出。
张姐和刘姐仍然是聊着毛线颜色和家里孩子的功课,心思显然没放在工作上。
孙梅凑到苏青禾面前,她比苏青禾大两岁,个子矮些,整个人健康结实,圆脸上带着这个时代女性常见的劳作红晕,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孙梅是苏青禾在这个时空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孙梅父亲和苏青禾的父亲同在铁路系统。
“青禾,听说没?”孙梅压低声音,“就咱们街道边上那个红旗服装厂,怕是要不行了!工人闹了好几回了,说厂子要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苏青禾整理资料的手顿了顿。红旗服装厂……她有点印象,原主记忆里那是个曾经效益还不错的集体厂子。
“怎么回事?”苏青禾顺着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闹得挺凶,上面都来人了。”孙梅撇撇嘴,“要我说,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个体户那么多,外面市场上的新样子又多,他们厂都是些老掉牙的款式,谁要啊?”
听着孙梅的话,苏青禾在心里默默做着分析。工厂经营不善,工人闹事……这是这个时代变革中最常见的阵痛。她暂时只是个临时工,这事离她还远。
然而,平静却在下午被打破。
王主任从外面一阵风似的冲进办公室,声音带着颤音对屋里的几个人说:“都别忙了!出大事了!红旗服装厂!工人把厂部给围了!”
“几个老工人嚷嚷着要喝农药!”
“说改制就是要把他们往死里逼!”
办公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张姐、刘姐、孙梅都是一脸惊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哟!这可怎么得了!”
“喝农药?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改制改制,越改越乱!”
苏青禾的心猛也是地一沉。
改制?她瞬间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前世看到过太多企业重组案例,她太清楚这其中涉及的利益纠葛和人性挣扎。
苏青禾在内心快速推演着,工厂改制,变量极多。
资产估值、债务清算、人员安置……但核心矛盾无非三条。说白了,就是三个死结,钱从哪来?债怎么还?人往哪去?现在,最先引爆的就是最难的一个环节,人。
解决方案必须同时满足短期情绪安抚与长期利益兑付……
苏青禾的冷静在慌乱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王主任焦躁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苏青禾身上。
“小苏!”王主任声音发急,“你!快跟我去一趟厂里!上面派的工作组马上就到,我们需要个熟悉红旗厂职工家庭情况的去汇报!就是厂里哪些是老师傅、家里啥情况!”
王主任为什么会选中苏青禾?
因为在这群大多初中毕业、遇事就慌的同事里,她这个读过高中、住在厂区边上、遇事沉得住气的临时工,已经是现在王主任唯一能指望上的人了。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思绪,站起身,“好。”
苏青禾跟在王主任身后冲出了办公室。
安静的马路上响起一阵汽车的声音。
苏青禾抬眼望去,就见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上海牌轿车从街面上开过。
第二辆车的后座,车窗半开,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侧影轮廓在飞驰的车窗后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