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蓉城,暑热未消。
校园里,高大的梧桐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海报栏前挤满了学生,各种学术讲座、社团招新的通知层层叠叠,墨迹未干。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旧书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气息,一种属于九十年代初顶尖学府特有的、质朴而昂扬的理想主义氛围,扑面而来。
熙攘的人流中,苏青禾独自提着简单的行李袋,安静地排在新生报到队伍里。她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蓝色衬衫,下身是黑布长裤,但过于出众的容貌和那份与周遭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让她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苏青禾有些疲惫但也更沉静了,新千年后的人回看过去,总觉得90年代的中国遍地是黄金,那不过是被成功者洗脑了,跨越阶层在那个年代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办完手续,苏青禾被一位热情的学长引到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气氛生疏而客气。
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时髦碎花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号皮质旅行包,目光先在略显简陋的宿舍扫过,眉头皱了皱,随即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容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林静姝。”
打过招呼,林静姝从包里拿出崭新的床单,接着竟掏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白色台式小风扇,插上电源,扇叶无声地转动起来,送出凉风,立刻引来了室友们的惊叹。
“这么小的电风扇我都没见过,还是长空牌的。”最早到寝室的刘红英凑到了跟前看着稀奇。
林静姝挺享受新室友的惊讶,随口道:“我爸厂里发的内部福利,外面确实买不着。”
苏青禾也整理好了自己床铺,自然加入了两人的谈话:“长空电子厂是绵城的支柱企业,效益一直很好,福利也周到。”
林静姝微微扬了点下巴,带着点小骄傲地说:“这不是普通福利,我爸不在车间,在厂属的三产公司当副经理,管劳保福利、处理点……计划外的物资啥的,管些杂事。”
计划外物资,三产公司这几个字落入苏青禾的耳中,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如果说红庙子是野蛮生长的资本丛林里,那三产公司就是特定时间段体制内的一种寄生与试探。
苏青禾想起一起看过的很多资料,九十年代众多国企兴办的三产,在特定时期安置了富余人员、搞活了部分经济。但也因其产权不清、管理混乱,埋下了不少隐患,甚至在后续改革中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如果……如果能更早地看清这些萌芽中的问题,进行扎实的研究,形成有见地的分析,是否能在未来那场不可避免的、壮士断腕般的改革到来时,让决策多一分参考,让阵痛减轻一分?”这个念头在苏青禾的心里悄然萌生。
苏青禾顺着林静姝话头,捧了一句:“副经理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领导了。”
林静姝矜持地笑了笑,看得出来挺开心。
开学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苏青禾沉浸在课堂和图书馆中,用知识的秩序感来平复红庙子带来的残余悸动。她需要这片象牙塔的宁静来平衡那段过于刺激的经历。
开学一周后的政治经济学大课,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九十年代初的经济系,一个年级不过百人左右,能考进来的无一不是天之骄子,自信昂扬。
这节课讨论的主题是“价格双轨制”。
主讲的是经济系的王守仁教授,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与苏青禾大学时代课堂上的死感不同,现在的同学都很积极,讨论环节一开始,课堂立刻炸锅。
“我认为价格双轨制是必要的过渡。”一个叫孙浩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挥着手臂,情绪激动,“它保障了计划内物资的平稳供应,维护了社会稳定,这是改革成功的基石,这也是课本上明确指出的。”
“稳定?那是表面的稳定。”另一个叫吴勇的同学立刻反驳,他来自农村,语气带着愤懑,“我拿老家来信说,我自己亲眼所见,因为两种价格并存,就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同样的种子、农药,有的人就能用低价拿到,转手高价卖出。有的人不仅不能低价购买,还要花比以前更贵的价格购买。我想问大家这样公平吗?”
吴勇继续输出着自己的观点:“除了扰乱市场秩序,我没有看到一点双轨制带来的好处,还不如以前的计划配给。”
吴勇举出具体实例,引得不少同学点头赞同。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渐渐陷入“好”与“坏”、“公平”与“效率”的争论漩涡。王教授坐在讲台边,听着大家的讨论,没有打断。
苏青禾坐在靠前的位置,安静地听着。她的感觉是新奇的,同学们的争论带着一种未被世俗磨平的棱角和近乎天真的激情,一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感,与她前世那种更加精致利己的校园氛围截然不同。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苏青禾举起了手。
王教授抬了抬手,教室渐渐安静下来。苏青禾与王教授有一个短暂的目光接触,获得许可示意后,侧身半转向同学。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坐在前排、刚刚举手的女生。许多后排的同学也不禁伸长了脖子,大多数人第一次看清了苏青禾的模样,眼中纷纷闪过惊讶。
苏青禾站起身,她今天仍穿着简单的衬衫,但身姿挺拔,目光清亮,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