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侧头看他,眼里带了点笑:“随口一说。周科长有什么指教?”
两人刚聊了两句,苏青禾就敏锐地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不远处,两个抱着书的女生正朝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周延璋身上。
苏青禾心下了然,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周延璋。
料挺括的白衬衣,款式简洁的黑色外套,只是机关里最寻常不过的装扮。但这身寻常的衣服,穿在周延璋身上却是穿出了几分出挑的意味。
周延璋身量很高,肩背挺拔,简单的衣物被匀称的骨骼和隐含力量的肌肉撑起流畅好看的线条。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鼻梁,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眼型生得好,看人时目光沉静而专注,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苏青禾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难怪。
她自己当初在红旗厂门口那乱哄哄的人群里,第一眼留意到的,也是这过分出众的皮相和气度。现在看那几个女学生的反应,可见这人的“扎眼”程度,绝非她个人的主观偏见。
她和周延璋这样走在这满是青春气息的校园里,确实是有些打眼了。
周延璋显然也察觉到了,蹙了下眉,不想自己和苏青禾置于这种无端的打量之下。
周延璋脚步未停,下个路口自然地转向了一条通往老图书馆、相对僻静的侧路,口中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语气未变,是一种陈述难题的客观:“谈不上指教。只是觉得,双轨制像条年久失修的老路,颠簸,但人人认得。旁边想新开条快车道,图纸刚画好,路标还没立。这时候,是立刻把人都赶上新路,哪怕可能翻车;还是让一部分胆子大的,先用老路运着货,顺便给新路当探路者?”
他说到“可能翻车”时,眉头微微皱着,额前一缕黑发被风吹得轻轻拂过眉骨。苏青禾看着,心里有根弦,莫名被这缕不驯服的头发拨动了一下。
苏青禾顺着周延璋的比喻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前世带来的洞见:“怕就怕,有些守着老路收费站的人,一边收着旧钱,一边把新路上运材料的车,也往自家后院里引。”
周延璋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那不是被说中心事,是一种她竟然和我同频的感觉。
周延璋的目光深了些:“所以,症结不在路,在设卡的人,和量路的尺。尺子一旦花了,人心里的账,就算不清了。”
苏青禾迎上周延璋的目光,顺着他思路脱口而出:“那依周科长看,眼下是尺子花了,还是人心里的账,本就糊涂?”
周延璋被她问得微微一怔。
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黑色外套搭在他的小臂上,白衬衫的袖子规整地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
周延璋下意识想摸烟,手刚碰到口袋,想起对面是谁,动作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蜷了一下,收了回来。
苏青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周延璋的那只手移动。心里莫名其妙地飘出了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这手,生得倒是……好看。
周延璋似乎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微微动了动。他移开视线,望向旁边的梧桐,沉默了几秒。再开口:“尺子,迟早能造准。人的心……”
周延璋说到“心”字时,目光像是自有意志,不受控的又转了回来,落在苏青禾的脸上。这次不再是掠过,而是带着重量和温度的停留。
周延璋看着苏青禾的眼睛,低声说完:
“……想掰正,就难得多了。”
这句话的语调,和他谈公事时那种平稳完全不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甚至有点认命。
这很不周延璋。
苏青禾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隔绝了主路的喧闹。
侧路人迹罕至,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苏青禾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清亮,带着一种寻找答案的探究,仿佛在确认周延璋话里未尽的深意。
周延璋在她的注视下,眼睫猛地一颤,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倏地垂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堪堪掩住方才泄露的所有暗涌。
周延璋迅速别开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仓促:“……突然想起还有个会。改天再聊。”
说完,周延璋几乎立刻转身,步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那略显紧绷的背影,在寂静无人的小径尽头显得格外清晰。苏青禾目送他离开,嘴角的笑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绽放得坦然和玩味。
跑得真快。
苏青禾笑了,回味着方才那一眼对视里的暗流汹涌。那个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周科长,原来也会有心绪不稳、落荒而逃的时候。
而这幅难得一见的模样,竟是因为她苏青禾。
这个认知,让苏青禾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