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是以日本松田株式会社事业部部长松下一郎为首的日方代表团。松下部长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他身旁的技术总监山本裕之，则显得严肃许多，目光锐利，不时在手中的资料上做着记录。

“尊敬的松下部长，各位日方代表，首先，我代表中方谈判团，对诸位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李舰国副厅长操着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开场，语气热情而客气，“我们非常珍视这次与松田株式会社合作的机会，相信通过我们双方的共同努力，一定能将这条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彩色显像管生产线成功引进，落户中国，落户我们四川。”

专职翻译流畅地将话语转换成日语。

松下一郎微微颔首，笑容不变：“李厅长，您太客气了。我们松田株式会社也非常重视与中国、与贵省的这次合作。中国市场的潜力，我们非常看好。能够将我们的技术带到中国，促进当地工业发展，也是我们的荣幸。”他的日语清晰柔和，用词严谨礼貌，充分体现了日式的礼仪。

开场白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

双方介绍了参会人员，周延璋的名字被简单提及——“对外经济贸易发展委员会的周延璋同志”。日方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并未过多在意。一个位置靠后、年轻的官员罢了。

话题很快进入实质，王建业总工提出了中方的首要关切：“根据我们前期的沟通，为了确保项目后续的顺利推进，我们希望贵方能够提供完整、详细的生产线技术资料清单，包括设备参数、工艺流程图、质量控制标准等，以便我方技术人员提前熟悉，做好接收准备。

翻译话音刚落，山本总监就抬起眼，用日语快速对松下部长低语了几句。松下部长点点头，转向中方，笑容加深了一些：“王总工的要求非常合理。技术资料的提供，是合作的基础。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提供详尽的技术资料。”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精査の上、ご提供いたします。（我们仔细研究后，就提供。）”一句非常日式的表达。

这句话被翻译过来，李厅长和王总工都露出了较为满意的神色。开局顺利，对方态度配合。

坐在末席的周延璋，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的点了点，他没有李厅长和王总工他们那么乐观。

会议在友好的气氛中继续，双方约定后续将就资料提供的具体范围和形式进行进一步磋商。

散会时，松下一郎再次与李舰国热情握手，笑容满面。山本总监与王建业交换了名片，态度专业而冷淡。中方团队成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态度还算配合”、“关键是后续落实”之类的话，脸上带着谨慎的乐观，陆续走出会议室。

周延璋默默收拾东西，走在团队最后。他能感受到日方那种隐藏在礼貌下的、源于技术绝对领先而产生的从容。

回到家时，父亲周维民在书房看资料。

“回来了？”周维民抬头。

周延璋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松了松领口。他简要说了会议过程，提到日方同意提供技术资料，以及那句“仔细研究后提供”。

周维民听完，没急着评价，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日方答应给资料，是意料之中的。但给什么、什么时候给、给到什么程度——”他顿了一下，“这些才是后面的硬仗。”

周延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维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资料，语气淡了淡：“长空这事，牵涉太多。你们在一线，心里要有数，有些东西，不是谈出来的，压力会有些大。”

秦雅南端着参茶进来，闻言接口：“压力大也得扛，现在不是算小账的时候。”

秦雅楠将茶放在儿子面前：“延璋，这种谈判个人感受必须往后放，你要明确的知道你们在做的并不是真正的商业谈判。”

周延璋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谈判桌上日方人员的表情、动作、语言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一幕幕地回放，但却转不出一个结论。

他打开窗，吐出一口沉重的呼吸，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