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天，寒气湿漉漉地往骨头缝里钻。虽然已经在准备装修服装店了，但苏青禾还是留了一点过年钱给自己和孙梅。

苏青禾在百货大楼门口等孙梅，裹紧了棉衣，踩着脚，呵出一口白气。远远看见孙梅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裹着件半新的红棉袄，风风火火地扬着手喊：“青禾！这儿！”

两人一碰头，孙梅就拉着苏青禾往百货大楼走，嘴里不停：“走走走，里头说，外头冷得刮骨头！”

进了百货大楼，暖气混着各种商品的气味扑面而来。孙梅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你是不知道，绵城今年冬天也冷得邪乎…………”

孙梅声音不低，兴致勃勃地讲着家属院的新八卦，苏青禾笑着听，偶尔点头。两人穿梭在已经满是年味儿的百货大楼里，孙梅兴致勃勃地看着年货，一路看过来，逛到了羊绒制品柜台。

苏青禾的目光被一条单独陈列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吸引。它不像其他围巾那样花哨，颜色是那种经得住看的灰，质地细腻，光泽柔和。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感柔软得像捧住了一团温热的雾气。

“同志，这条围巾怎么卖？”苏青禾问柜台后的售货员。

售货员抬眼看她，报了价：“八十八。”

这个数字让苏青禾心里都“啧”了一声。八十八块！真是……有点贵了。

一旁的孙梅已经直接惊呼出声：“哎哟喂！八十八块？抢人嗦！ 一条围颈项（脖子）的，这么贵？”

孙梅的样子让苏青禾笑了笑，手指在柔软的羊绒上又捻了捻。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周延璋坐在办公室里，沉着脸，皱着眉，把那份报告翻得哗哗响，然后拿起红笔，一笔一划地给她划重点、写批注。一边生气，一边操心。

真是……

她没想好用什么词来形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好笑，也有点……让人心里发软。

“开票吧。”苏青禾对售货员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又低声对孙梅说：“钱挣了就是用来花的，前两天给家里汇了两百，我妈在电话里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孙梅一听，立刻点头，那点对价钱的肉疼被高兴取代，“就是，挣钱为啥？不就是为了过得好点，你妈肯定高兴惨了。”

孙梅顿了顿，又看着那条被仔细包好的围巾，眼里重新燃起八卦之光，在苏青禾耳边压低了声音问：“这个……是送给哪个的？”

苏青禾接过包装好的围巾袋，冬日的阳光从商场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浅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少女怀春的笑，而是一种看清了风险，依然决定下场，并且要按自己节奏来的笑容。

苏青禾看向孙梅，笑着反问：“你说呢？”

“哪个？你要送哪个？这么贵……”孙梅追问，随即，她猛地想起苏青禾之前买过的那个也是很贵的保温杯。她眼睛倏地亮了，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不是……还是送那个周……周组长？”

苏青禾没有直接回答，看着孙梅扬起嘴角，那样子类似于“被看穿了但我不想否认”，以及一丝“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笑意。

孙梅瞬间懂了，差点“嗷”一嗓子叫出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笑得眯成了缝，用力拍了苏青禾胳膊一下，压低声音：

“青禾，你这又是保温杯又是羊绒围巾的，搁普通人家，够两份彩礼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凑得更近，声音也沉了些：“可那位是周组长看着家里就不普通，你送他这些，就像往金銮殿里搬砖头——东西不差，可人家那院子里，缺这个吗？”

她看着苏青禾，眼里有担心：“你这事儿，到底有谱没谱啊？”

苏青禾看着孙梅，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把围巾袋子往胳膊上一挂，挽住孙梅往前走：

“想那么远干什么。先过年。”

苏青禾想起前些天周延璋得知红庙子之事后，那带着急切与压抑怒火的目光。笑了，笑的很灿烂。苏青禾的心情，有点像投资了一项高风险但潜在回报惊人的项目，带着点的兴奋。

苏青禾没有刻意去见周延璋，只是找了个工作日，将装着围巾的纸盒，连同她根据周延璋寄给她的那些资料自己读后的心得，一起寄到了他的单位。

围巾盒子里有一张挺括的白卡，写了一句：

“这个颜色很合适你。”

寄出后，苏青禾也没多想。只是想象了一下，那条围巾围在周延璋脖颈间会是什么模样。

应该……挺配的。

苏青禾当然清楚自己和周延璋之间隔着什么——家世、阅历、乃至未来道路的不可测。但那又怎样？她苏青禾重活一世，不是来瞻前顾后、画地为牢的。她有能力为自己做出的任何选择负责。

和一个聪明、好看、偶尔还会在她面前露出破绽的男人，谈一场彼此清醒、势均力敌的恋爱，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这冰冷的冬天，似乎也多了点值得期待的暖意。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至少此刻，她愿意遵从内心这点鲜活的悸动，朝他再走那么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看他敢不敢跟，又能跟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