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对苏青禾的话并不太当回事。八百件，对曾经月产几十万件的大厂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质量方面……”苏青禾斟酌着措辞。

“这个你放心。”刘科长嗓门高了些，语气里是大厂的底气，“我们厂子做了几十年衣服，出口订单都接过，质量绝对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苏青禾还是坚持要签正式合同，把面料标准、工艺要求、交货时间、验收标准全都白纸黑字写清楚。刘科长虽然觉得她小题大做，但现在厂里的订单确实少，不然也不会接苏青禾这么小的单，还是让厂办拟了合同。

签完合同，刘科长叫来个师傅。

“这是徐长青，徐师傅。咱们厂技术最好的打版师傅。”刘科长介绍着身边的人，“你的版型要求，跟徐师傅对接就行。”

徐长青看着比刘科长还年轻不少，瘦削但身形笔挺，戴一副黑框眼镜。

徐长青接过方芸的设计图，眉头越皱越紧：“这图谁画的？”徐长青皱着眉，手指点着图纸，“效果图不像效果图，插画不像插画，外行看了都摇头。”

“腰线收太狠，领子弧度不对，褶子这么收……”

方芸的脸一下就涨红了，苏青禾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解释：“徐师傅，我们就是外行，还得靠您把关。”

“这个腰线，我们的想法是……”苏青禾向徐长青仔细说明了设计想法。

“花里胡哨。”徐长青给了一句评价，从口袋掏出铅笔，刷刷几笔在保留设计的基础上做了修改：“做衣服不是画画，得考虑布料特性和人体工学。”他语气硬，但改得仔细。

“先按这个来，纸样三天，白胚样下周三来看。”徐长青抬眼扫了扫苏青禾和方云两人，“下次再拿这种外行图来，我可不接了。”

对外经济贸易发展委员会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桌前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分管副主任，周延璋坐在左侧中段。会议已经开了半个多小时，议题只有一个：西南第二重型装备厂的第一阶段改制方案。

“……西南二重装的情况，同志们都很清楚。”副主任掐灭烟头，声音沉缓，“一万八千职工，十几亿的家当，关系到重大技术装备国产化的战略布局。这次改制，不是简单的减员增效，是要动大手术，既要保住国家队的核心能力，又要让它在市场经济里活下来、活得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担子有多重。

“部里的意思很明确，改制要稳，但不能慢。”副主任看向周延璋几人，“你们四个，明天就去广州。江麓重工、龙湾造船这两个都是大家伙，都是改得早，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去学，去看，去跟他们的管理层、一线职工谈。两个月时间，我要看到一份有干货、能落地的调研报告。”

主任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不是普通的出差，是取经，也是探路。西南二重装这台大机器怎么改，国家的钱怎么才能花在刀刃上，职工的心怎么稳住——我要你们带回来的，不只是经验，是思路，是方法。”

散会后，四个被点将的人默契留下。没人说话，各自收拾笔记本，空气中残留着会议凝重。

“压力大啊。”王磊苦笑着开口。

“废话。”组长老陈是四人中资历最深的，四十出头鬓角已白，“西南二重装要是改垮了，咱们几个都得成教材里的反面典型。”

周延璋没接话，在笔记本快速列调研提纲：产权结构、人员安置、技术剥离、债务处理……每项后都跟着一串问号。

“延璋，你之前接触过企业改制吧？”老陈问。

“直接参与过一个集体企业，间接参与过两个小体量的。”周延璋合上笔记本，“和西南二重装不在一个层级，参考价值有限。”

“参与过就好，起码流程熟。”老陈拍拍他肩，“这次南下你得多挑担子，我们三个靠你带了。”

走出会议室，窗外天色已暗。周延璋看表，下午六点四十。

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传呼号码。

苏青禾接到传呼时正在宿舍做作业。看到熟悉号码，她抓起电话卡跑向操场边电话亭——这里离宿舍远，不用排队。

“喂？”周延璋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

“还没下班？”苏青禾靠电话亭玻璃壁上，嘴角不自觉扬起。

“嗯。”电话那头顿了下，“在忙？”

“没，在寝室做小组作业。”苏青禾语气轻快，“有事儿？”

沉默几秒后，周延璋声音低了些：“青禾，我明天出差，去广州，两到三个月。”

“……这么久？”苏青禾轻吸口气，随即笑道，“广州好啊，烧鹅、虾饺、叉烧包，感觉都是你会喜欢的。”

周延璋失笑，被她说得像去旅游：“这么清楚，去过？”

“怎么可能。”苏青禾自然接话，她知道周延璋这趟的担子重，“了解秋交会时看到的。你这趟帮我探路，等我过去的时候照你的地图找好吃的。”

“好。”周延璋声音柔和下来，“帮你尝遍老字号。”

“那……一路顺风。”苏青禾指尖绕着电话线，“工作再忙也记得吃饭。”

“嗯。”周延璋应道，“你也是，照顾好自己。有空我给你打电话。”

“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苏青禾在电话亭站了片刻。夕阳余晖透过玻璃映在她脸上，明明是说笑告别，心里还是有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