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摆明了就是在糊弄,苏青禾转过身,正面看着刘红兵,“刘科长,我们签合同,付定金,要的不是大差不差。”
“我们只认签过字的确认样,如果棉纺六厂连自己的确认样标准都做不到,那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继续合作了。定金请退回,违约金按合同赔偿。我们一件衣服都不会收。”
刘红兵脸上那点敷衍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大概没料到,苏青禾态度这么硬。
“小苏同志,”他声音沉了下去,试图找回场子,“你这么搞,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后面的合作还怎么进行?”
“到哪儿都得讲合同,讲道理。”苏青禾打断他,“刘科长是做生产管理的,比我更懂质量是生命线的道理。如果棉纺六厂的生命线就是差不多,那今天这事,倒也不奇怪了。”
苏青禾这话刺人。
“行,咱们讲合同。”刘红兵猛地一挥手,转向李师傅,语气严厉,带着迁怒,“老李,听见没有?照徐师傅出的标样,老老实实,给我重新打一套样。这套苏同志再不签字,所有耗料都算你头上。”
离开生产部,穿过堆满布匹和半成品的昏暗走廊,苏青禾一直没说话。
憋屈。
真他妈憋屈。
明明付了钱,是甲方,是上帝。可在这地方,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得跳着脚、扯着嗓子,才能让对方勉强听清你的要求,还随时可能被一脚踩扁。
“青禾……”方芸小声开口。
“没事。”苏青禾摇摇头,把那股郁气压下去,“走,去徐师傅那儿看看。”
技术科打样间里,徐长青正在工作台前,对着几张新的设计草图比划。看到她们进来,“套样看完了?”他问,手里划粉的动作没停。
“看完了。不行,让他们重做。”苏青禾言简意赅。
徐长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意料之中。他放下划粉,指了指工作台另一边用大头针固定在胚布上的几块裁剪片。“你秋交会的样,初版。用的是你带来的那块牛仔和格子呢。美国尺码,我放了量,你自己看看比例。”
苏青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那是几件偏美式休闲风格的外套和连衣裙雏形,廓形明显比国内款式宽松、硬朗。她仔细看着肩宽、胸围、衣长的比例,又站远了一些看整体效果。
“徐师傅,这里,”苏青禾指着外套的肩部,“能不能再加宽一些,要更夸张一点的阔肩效果,力量感更强。袖笼深度也同步增加。”
“还有腰线,”她移到连衣裙的裁剪片前,“美国的收腰喜欢收得高一点,在胸下就开始,塑造一种胸腰比很夸张的效果。我们现在的腰线位置,还是偏亚洲习惯。”
徐长青听着,没反驳,拿起尺子量了量,在草图上做了标记。
“行。还有吗?”
“纽扣可以试试用更大、更复古的树脂扣,或者金属按扣。线迹用对比色的明线,粗一点。”苏青禾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组合着画面。
徐长青一一记下。末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说了一句:“刘红兵那人,是厂里的老油子了,他姐夫是管后勤的副厂长。”徐长青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所以你也别指望有人替你出头。”
苏青禾动作一顿。
“厂子现在就这样。”徐长青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有平淡的无力感,“管事的想着怎么捞,干活的想着怎么混。什么东西到了车间,都是差不多就行了。好好的料子,能做出次品.好好的版,能给你做得四不像。呵…………”
苏青禾看着工作台上那些线条利落、蕴含着无数心思的裁剪片,又想起生产部那粗糙敷衍的套样,徐长青有手艺,也有心气,却困在这个正在腐烂的庞然大物里。
或许……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摊子太小,实力太弱,不足以承接徐长青这样一个打版师傅的期望,也不足以对抗一个国营大厂可能带来的麻烦。
回到学校,那股郁气还堵在胸口。刚进宿舍楼,苏青禾腰间的传呼机就“滴滴”响了。
是孙梅。苏青禾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回了过去。
“青禾,我跟家里摊牌了。”孙梅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语速飞快,“我说了,街道那个临时工,我不干了,我要去成都,跟你干。”
虽然这事两人早就商量过,但苏青禾知道,孙梅的情况和自己不同。自己是考上了大学,有了“前程”,不干那份临时工顺理成章。可孙梅这是要放弃一份“正儿八经”的街道工作,跑出来干个体户。
苏青禾握着话筒问:“家里……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炸锅了呗!”孙梅的声音瞬间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在躲避旁边的人,“我爸说我脑子坏了,不务正业。我妈哭得跟什么似的,说我把铁饭碗往外扔,以后哭都找不着调门。我哥说我疯了,我嫂子在边上敲边鼓……我说破嘴皮子,没人听。”
苏青禾几乎能看见那个鸡飞狗跳的场面,轻声问:“然后呢?”
电话那头,孙梅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不再急躁,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气势,又有强压的兴奋,“然后,我回我屋里,把卖棉裤的钱,全都拿了出来。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着。”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我走回客厅,一句话没说,就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把那摞钱,‘啪’一声,拍在了桌上。”
“整整一千块。”孙梅的声音里,那种强压的兴奋终于变成了清晰、滚烫的得意和骄傲,语速重新快了起来,“青禾,你没看见。我爸手里的烟掉了,我妈的哭声噎在嗓子眼,我哥和我嫂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一千块钱,比我说一千句都管用。”
孙梅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亮堂,“青禾,我这下,可算是知道,你说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这感觉,真痛快!”
有时候想办成一件事就得有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充满原始的、不容辩驳的力量。
孙梅在电话那头,笑声畅快,带着满满的干劲儿:“等着我,青禾。我这边把家里的事儿捋顺了,马上就来成都找你。”
苏青禾抬头笑了,肯定地对着话筒说:“好,梅子。我等你。我们一起,挣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