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又喝了一口汽水，感受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对周延璋的母亲没有畏惧，也没有紧张。仅仅是有一点好奇，想看看那个养育了周延璋的女人是什么模样。

至于压力——她还真没有。

周延璋此刻在苏青禾的人生里，是一个让她愉悦、让她欣赏、让她愿意投入时间相处的男朋友。她享受当下，不谈未来。他的家庭背景、他身后的那个世界，虽然两人从未正式提及，但苏青禾也能估量出大概，那些尚不在苏青禾的考虑范围。

她的底气不来源于任何人。它写在存折上，印在商标注册受理书里，藏在即将开版的图纸中。清清楚楚——无论有没有周延璋，她都能一步一步，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才是最坚硬的铠甲。

经济系教学楼。

苏青禾敲开陈骋办公室的门时，陈聘正在看一份材料。见她进来，陈骋摘下眼镜，示意她坐。

“听老王说，”陈骋开门见山，“你放弃了参加‘全国高校经济改革案例辩论赛’的推荐名额？”

苏青禾在陈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

“为什么？”陈骋看着苏青禾，“系里多少同学想参加都没机会。王守仁推荐你，是觉得你有这个能力。”

办公室的窗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点儿初夏的味道，卷起桌上几页纸。

苏青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老师，辩论赛的主题是‘价格双轨制在转型期的历史作用评估’。”

陈骋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这个题目……”苏青禾斟酌着用词，“对我而言，辩论的意义不大。”

“哦？”

“正方要说它的必要性，反方要说它的弊端。可这些都不是在辩论中能争出结果的——它已经发生了，历史自有评判。我在准备材料的过程中发现，无论站在哪一边，我都是在重复已有的文献和观点，很难说出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有价值的东西。”

苏青禾顿了顿，声音平静：“而且，除了上课，我还要跑商标注册、盯工厂打版、准备新店开业。时间就这么多，我必须选投入产出比最高的事。”

陈骋看了苏青禾好一会儿，用指头点了点她，笑了。

“你这孩子，”陈骋摇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欣赏，“倒是实在。”

“我跟王老师说，把机会让给其他同学更合适。”苏青禾接着说，“系里的资源向我倾斜太多，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陈骋没说话，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拿起刚才那份材料。

“你那个商标，注册到哪一步了？”

“审查已经结束，进入公示期了。”

“嗯。”陈骋点点头，“做事有章法，是好事。不过青禾啊——”

他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看她：“人不能只顾着低头赶路，有时候也得抬头看看天。学术训练锻炼的是思维方式和逻辑能力，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

苏青禾知道陈骋是为她好，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陈骋接起来：“喂？……延璋啊。”

苏青禾正准备起身回避，陈骋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着。

“对，在我这儿谈事情呢。”陈骋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目光扫过一旁的苏青禾，“怎么，电话追到我这老头子这儿来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陈骋笑出声：“行了行了，知道你忙。人在呢，你跟她说？”

陈骋把话筒递过来，朝苏青禾眨了眨眼。

苏青禾也没不好意思，笑着接过话筒：“喂？”

“在陈老师那儿？”周延璋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不知道是因为长途电话的杂音还是其他原因，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聊点事情。”苏青禾问，“你还在广州？”

“在路上，今晚能到。”周延璋顿了顿，“生日快乐，青禾。”

苏青禾愣了一下。

生日？

她自己都忘了。

“你…………”话没问完，苏青禾自己先反应过来了——周延璋在绵城那会儿估计连她小学三年级期末考试考了几分都查清楚了，何况生日。

“谢谢。”苏青禾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周延璋同志，电话打到陈教授这儿，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明显就明显吧。”周延璋的声音里带着松弛下来的柔和，“总不能连句生日快乐都不说。”

苏青禾握着话筒，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办公室里很安静，她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周延璋那边隐约的环境音——像是风声，又像是远处车流驶过的嗡鸣。

心里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不大，却一圈圈荡开，慢悠悠地，漫到每个角落。

不止是甜蜜。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忽然发现有人记得你几点到。

“礼物呢？”苏青禾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很轻的娇，“光打电话可不够。”

“有，回来给你。”周延璋说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些。

又说了几句，电话挂断。

苏青禾把话筒放回座机，一抬头，看见陈骋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小子。”陈骋摇摇头，喝了口茶，语气带着长辈的了然，“心思是细的，就是表达起来，有时候绕了点弯子。”

苏青禾没接话，只是笑。

“行了，去吧。”陈骋挥挥手，“生日就别在我这老头子这儿耗着了。该吃吃，该玩玩。”

“谢谢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