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一心去复命,亦不认为死人需要拦,却不想靳安盛突然带人进来。他不得不留在狱中,配合崔尚书和林少卿整理、核对此案细节,最后签字画押。
虽说看宋将军全程脸色灰败心中舒坦,但如此拖拉一个多时辰,仍是厌烦不已。一应事了,随同将爰书呈去安国公府大长公主处,并应下今夜不会外传狱中详情,他才终于从琐事脱身。
他假意先回府,想悄悄去白云观见魏王,哪知一出门却被镇北侯府那对孪生兄妹,丝毫不遮掩地带着府卫在门口等他。
这俩少年,看贼似的打量他,一人说要替好姐姐守住真相,一人说好歹两家议亲,未婚妻家中这等大事,理应帮衬。
直到深夜,府外眼线才干净。
周将军赶到白云观,魏王还在静室打坐。
姗姗来迟却没见魏王动怒,他立即将三人一致指向宝庆帝为主谋的供词道出。
魏王脸色急变:“你说什么?连姓高的也是指认皇帝!”
周将军邀功的心思瞬间散去,刚才讲话的利索劲一点不剩:“这、不是殿下的安排吗?”
魏王脸色沉郁。
岂止高某之死非自己安排,另外两人同样脱离掌控。只是白日得到消息,崔家联合几个依附的小士族,以极快的速度切到王氏一族商业根基,王氏女今早又突然去寻皇帝,他便隐隐猜到方某靠不住。
只是他那该死的皇姐竟隐藏实力这么多年,使他不敢妄动,否则恐会暴露。
周将军被这厌恶自己的眼神吓得连连磕头。
“末将见入狱前夜,皇上还派人来魏王府示威,杀了殿下培植多年的五大武士之首。当时殿下震怒,末将以为,殿下是心中不快才改变策略,要将皇上一举废弃。”
魏王想起那夜,撑住一口气回到王府,只堪堪描述一番暗杀人的身形以及逃离方向便气绝的武士,胸中怒火再度被点燃。
他的确想废了这不听话的侄子,却不是周将军想当然的临时改变计划。
自作主张,实在愚蠢。
为何他手中,没有卫擎、崔见深这种趁手的人可用。
林仲钦年少有为,他亲耳听到太子承认罪行,应当不会再留恋太子的知遇之恩,但愿能磨为女儿手中之刃。
想到靳家那满眼情情爱爱的长女,强行将太子带出大理寺狱求医,于城中又闹出那般大动静,魏王捏紧香囊,牙关相磨,阴沉声最后问:“可确认太子断气?”
“断、断气了,太医来查过,说脉搏呼吸已绝。”如此确定的事实,周将军却说得并没太足底气。
那时他以为一切皆在魏王殿下掌控之中,不想惹怒靳家坏魏王大计,又想看宋将军与废物皇帝笑话,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太子尸体上。
魏王凑近周将军的脸:“最、好、如、此。”
***
下朝后,卫擎与崔见深便赶来墨神医的药园。
两人抵达屋外时,靳红昭正捧着书,和衣靠坐在床头。
听到声响,她从床榻下来,招呼舅舅和卫丞相入座。
舅舅问她:“昭儿,殿下情况如何?”
靳红昭平静答:“墨神医几个时辰前来看过,说人烧得有些脱水,但症状不算糟糕。”
众人早间都来看过,只是大家均是一夜未合眼,得墨神医这“大约能活”的暗示,她便让大家轮流去歇一会儿。
连她自己,也靠着歇息了快两个时辰。
她见舅舅与卫丞相神色从容,语气轻松几分:“看来早朝一切顺利。”
两人点头,卫擎接过话:“三人证词一致,大长公主还另将一份高进临死前亲手写下的,皇上对亲子长达十余年迫害手段的招供,也在朝堂禀读。
如今朝中皇上与士族勾结的羽翼尽剪,身后只剩一个蠢不自知的楚尚书,一个不起大用的裴尚书。大长公主此时公开圣宗命她在皇帝犯错时摄政的遗诏,朝中几乎没有阻力。”
靳红昭记得,去储司私牢灭口化境楼掌柜那夜,牢中便已关押不少尚未成气候的年轻一辈。那些人是顺着退婚站队,摸出的身后培养、资助的学子。
那时,士族便该有警觉。
他们也的确生出警惕,却选择更加疯狂急切去向正义挥出屠刀。
靳红昭饮一口茶,润过微哑的嗓子,淡淡谈道:“他们,还真是一个用脑子的人都没有。”
卫擎满意道:“毕竟与士族公然对立,已经百余年。圣宗与仁宗在世时,三军正是强盛期,朝廷也曾强势对士族下过死手。只是虽青黄不接,却盘根错节,底蕴太厚。经此一番,士族已翻不起浪。大长公主明日起临朝摄政,国库很快会充盈起来。”
重罪的灭口抄家,轻罪的花钱保命,国库短期内的确不会再有钱粮困扰。
“魏王今日可有上朝?”靳红昭问。
两位长辈同时露出笑意。
她听舅舅讽道:“自是来了,来时眼神平淡中夹杂傲慢,走时衣袖被攥出纸团深的折痕。”
魏王养成多年的傀儡,如今却成祖母临朝参政的傀儡皇帝,朝堂布局尽毁,他与外族的勾结怕是要启用了。
先动的,多半是西辰,毕竟南丘钰还被阿霖藏在储司。
靳红昭重重放下手中茶杯。
内已安,不日,该攘外了。
消息交互完,卫擎同崔见深手中还有大量事务待处理,未多停留。
两人走后,江菡玥将药送来。
她告诉靳红昭:“表姐,臻表姐与晏哥哥已经将简报写好,早间刊文已经开始售卖。”
虽是两人所写,但又一次以妙言四君子合作署名。郑燕秋、卫琰宁等人再次大量购入分发。
这期简报,除此篇揭示皇家的丑闻外,靳红昭也将早已写好边境战士作战时的英勇无畏,与休战期的勤恳务农,以羲和君的身份再次刊文。
尽管离开十二年,可边境的草木人情,战事农忙,她从未淡忘。
她写过边境的黄酒,写过战事的悲壮,写过边塞的风光。
最初刊文是为怀念与祭奠,没成想,潜移默化成为百姓与战士认知的桥梁。
江菡玥宽慰几句便离开,靳红昭回到床边。
今日已不需要渡药,她一勺一勺,很快将药喂下,又靠坐回床头。
她轻声道:“阿霖,我们不是两个人在战斗。等你醒来,记得感谢大家。”
翻着祖母密室的史册,她继续给阿霖念起。
他们的爱能唤他,他们的恨亦能刺他。
申时四刻,用过药已十二个时辰。
靳红昭伸手探他额温,比常人微热。
烧终于要退了。
她下床要去寻人,墨神医已经带着众人进屋。
屋内只有呼吸声与墨神医检查的细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