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食办公厅。
宋芷腿伤痊愈,依旧进入管食办公厅,担任第九品奚官。
她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戴着笼冠,皮带束腰,腰带处挂着一个麻线披香袋,披香袋里装着她的官印和照身贴。
宋芷转过弯来,进入正厅,女官们和女吏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她们只敢微微看着她的背脊,然后窃窃私语。
时仪不计较这些,她早已习惯很多偏颇难听之语。
宋芷的书案上堆积着小山似的粮册、食册、药册还有酒册。她翻看食册的时候,发现陈留蔡家的黄茶排在最末端。
黄茶追求的是“黄叶、黄汤、黄底”的原则。干茶的颜色必须是黄绿,就是介乎在浅黄和浅绿之间,这才是合格的黄茶。如果呈现暗黄,便是制作烘烤过火;如果呈现青绿,便是采摘时间过早,茶叶还未成熟。茶饼烘烤,取流觞泉的泉水,将水煮沸,黄茶取茶片,不要烘烤,一起煮。煮出来的茶汤,是鹅黄色,其香气清爽,滋味甘甜,世间罕有。
宋芷顺着名录往上看,皇家士族不太喜欢黄茶。他们大多数是喜欢黑茶,巴郡韦家的黑茶,干茶色颜色是乌黑偏深,可煮出来的茶汤却是红润明亮,连太医都评价黑茶,对人身体大有裨益。巴郡韦家的黑茶卖到断货,后来是千金难求,成为皇家贡茶,皇帝把黑茶赏赐给有功之臣,这对于朝臣来说,是无上光荣。
她私下喝过黄茶和黑茶。黄茶需要搭配一些点心,黑茶则是搭配油腻的食物,例如炖肉或者烤肉。两者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巴郡韦家把茶叶之争,上升到朝堂论道。他们对陈郡蔡家毫不留情,曾经把蔡娓和宋跃的事情抖出来,借机打击蔡家,导致蔡娓的母亲郁郁而终。汉阳王家和巴郡韦家暗通款曲,将宋跃逼得不能在陈留做事,远走他乡,最终只能在松风郡谋生。宋跃如果在司州办理公务顺利,回到松风郡就能封为五官掾,结果却落得个客死异乡的结局。
宋芷看到“巴郡韦家”,有些烦躁,正要抬头,却明白自己在管食办公厅,须得喜怒不形于色。她的一举一动,有可能让有心之人百般留意,揣摩攻击,她把食册缓慢地合上,放到一边。
夜色暗沉,淫雨霏霏。宋芷披着蓝缎团花纹灰鼠斗篷,走在宫道上,宫道上停着一辆马车。
顾桓站在马车旁边,绿沈给他撑着伞。他看见宋芷,便迅速跑过来,一把抱起她来。
“天怪冷的,”宋芷双手圈着顾桓的脖颈,高兴地说,“怎么不在马车里等?”
“你腿伤刚好,不能碰凉。”顾桓看着地上的水,接过宋芷的书箱,缓慢地说,“要回松月居吗?”
“好吧。”宋芷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不想拒绝他,温柔地说,“郑郡夫人已经为我找好寓所,我得搬过去了。”
绿沈把马车牵了过来,两人上了马车。
“我今日去广福寺祈福,”顾桓把打开食盒,把温热的苦荞糕递给宋芷,温柔地说,“看到苦荞糕,知道你喜欢,便买下,重新蒸热,便放在食盒里保温。”
“你也吃。”宋芷把苦荞糕掰开,递给顾桓一半,“你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我今晚不值当,就不能接你下差了?”顾桓微微贴着她的脸,便接过糕点,缓慢地说,“那些女官没为难你吧?”
“没有。”宋芷正想提及黑茶的事情,思虑片刻,又把话吞下去,吃着糕点,“郑太一直不敢攻入巴郡,应该还在等巴郡世家的消息吧。”
顾桓微微叹着气。
“随野,”宋芷抚上他的衣袖,试探地说,“怎么了?度田遇到难处了?”
“巴郡韦氏是块硬骨头,父亲想要陈郡蔡家助一臂之力。”顾桓放下糕点,坦诚地说,“你愿意吗?”
“陈郡蔡家和我八竿子打不着。”宋芷稍稍转过身来,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和蔡家谈就是了,这本就和我没什么联系的。”
顾桓看着糕点,幸亏没有和时仪说,蔡娓也买了一份糕点,还放在松月居原封不动呢。
“也是。”顾桓不露痕迹地笑了笑,“让他们商量着,要如何办就如何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