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山中午要与华信银行行长共进午餐。临别前,他再次与阮知珩强调,要将自己打扮得漂亮得体,等待下午六点左右司机来接。
阮知珩回到卧室。陆崇山为他挑选的白色礼服像是一剂辛辣的讽刺,张牙舞爪地躺在属于二人的大床上。阮知珩抬手将衣服扫到一边后躺在床上,扭头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双人照,与相框中笑容腼腆被陆崇山搂着的自己对视。
照片记录着他和陆崇山结婚时的场景。
阮知珩仍记得那天的事。
阳光透过教堂中世纪彩绘玻璃画窗,在地面投下五彩斑斓的色块。他踩着柔软的红毯,心里忐忑至极,右手握住插着一小束香桃木嫩枝的白桔梗捧花,左手紧紧挽着陆崇山的胳膊。
一如每位初次结婚的新人,尽管已经提前彩排过多次,阮知珩依旧完美主义作祟,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四周座位上坐着应邀而来的宾客,皆是平时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大人物。两边摄像机不停闪烁,快门不绝于耳的响声像是一场枪林弹雨,忠实记录这场世纪婚礼的每分每秒。
头纱垂下,大部分视线被遮挡,阮知珩看不清眼前的路,层层叠叠的婚纱束缚着腰部,连呼吸都不自然。他只有依靠陆崇山才能亦步亦趋向前移动,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可越紧张越出错。
走到红毯一半,阮知珩突然踩到婚纱里面的衬布,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向前倾倒。
四周的快门声霎时响成一片。宾客席上传来一阵喧哗。谁都没有想到新娘会出这样的岔子。婚礼策划站在台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用手帕擦着额头。乐队停下演奏,指挥手持镀银指挥棒,转身茫然地看向突然躁动的人群。
身体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比起扭到脚腕的疼痛,阮知珩脑袋里最先浮现出两个大字。
完了。
他摔倒的新闻估计会在各个社交平台和报纸的头条上挂一个星期,成为各家各户茶余饭后谈论的笑料。
阮知珩跌坐在红毯上,陆崇山握住他的手想要帮他站起。但他的脚腕使不上任何力气,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这该怎么办?谁来救救他?如果地上有条缝隙可以钻进去就好了……
阮知珩一向要强,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做好,即便一个小小的演讲都会反复练习,将手中的稿子咀嚼到糜烂,直至万无一失。作为一个小心谨慎到吹毛求疵的人,这简直是他从呱呱坠地起到二十三岁为止的人生中出过最大的纰漏,偏偏又发生在最重要的时候。
小腿如琴弦一般绷紧,阮知珩一个用力,清脆的裂帛声刺啦响起,不知裙摆哪里被撕烂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阮知珩捂着脸,一时欲哭无泪。大脑像失控的计算机,越是危急的情况下越是飞速转动,不停地往外冒着垃圾信息。短短十几秒内,他脑中闪过无数的可能性,暗自希冀世上可以突然发生些大事,好让他从这种万众瞩目的尴尬中抽身。
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战突然爆发?
小行星撞击地球?
或者三体人发射水滴?
当一切湮灭为无尽的黑暗,所有人变成微不足道的原子,在宇宙中寂静地漂浮。谁还会在乎一位新娘在婚礼上摔倒这样的无心之失呢?即使这位新娘,是陆崇山即将缔结婚约的妻子。
但什么都没发生。世界和平……小行星安稳地在各自轨道上运行……三体人也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作家的笔下……阮知珩还是跌坐在红毯上站不起来,好像即将凝固成一座洁白神圣的大理石雕像。
在绝望爬上阮知珩心头时,他的身体突然变轻,逐渐腾空。原来是陆崇山俯身,将他轻轻拦腰抱起,扶着他身体的手臂结实有力。
阮知珩讶然。他抬起胳膊搂住陆崇山,窄瘦的肩胛骨轻颤,像蝶翼翕动、振翅欲飞。
陆崇山低头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道:“不用担心。有我在。”
有我在。
三个字中似乎蕴藏着某种神奇的魔力,霎时,阮知珩内心所有的不安、惶恐,像阴云般被风忽得吹散了。
“嗯。”
他抬脸看着陆崇山,露出微笑,用力点了点头。眼前低垂的白纱摇曳,他从中向外窥视,隐约望见陆崇山淡色的嘴唇和线条流畅硬朗的下颌。
掌声雷动。编制庞大的乐队重新开始演奏。庄重的婚礼进行曲充满整座教堂,陆崇山抱着阮知珩走向红毯尽头,须发皆白满脸肃穆的牧师站在礼台后,用低沉如古老的莱茵河般缓慢流淌的声音徐徐朗诵。
四周的声音逐渐远离,如同憋气沉入水底一样沉静下来,只剩诵读声与心脏敲击胸腔的声音交织,涟漪般一圈一圈回荡。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你愿意娶身边的Omega为妻吗?
——我愿意。
阮知珩下垂的眼睫颤抖。那双刚刚紧拥着他的手像不可抗拒的命运一样,揭开遮蔽视野的白纱。
“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陆崇山脸颊似乎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紧张。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亮过天上恒星。他拉起阮知珩的手,无名指指根空空荡荡,等待被套上那枚亮闪闪的、誓死不渝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