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丽斯敦酒店宴会厅举办。整座大厅装饰得堂皇典雅,墙壁贴着由金箔拼接而成的中世纪风格壁画,巨大的巴洛克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颗水晶都是产自马达加斯加的珍品,光线在平滑的切面上迷路,反复折射后从抛光的大理石地面蹦跳进李屿的眼睛,产生一丝不期待的疼痛。
他垂下眼睫,视线正对着一只被白色手套包裹的手。
一双安慰过、抚摸过他的手。纤长、清瘦,纷繁复杂的蕾丝在手背表面蔓延,顺着伶仃的手腕向上舒展至小臂。昨天还在与他相拥,指尖顺着他的脊骨一节节滑下,此刻却如此亲昵地挽着另一人的胳膊,像一条柔软的蛇缠绕树干,一刻也不能分离。
也许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指指尖不自然地弯了弯,僵硬在原地。
“这位是陆夫人。”
“……”
李屿缄默不语,怔怔看着阮知珩。失态的表现让站在一旁的冯老板惴惴不安,却也不好当着陆崇山二人的面批评李屿。
“李屿。”他压低声音提醒,见李屿充耳不闻,语气加重几分,“李屿。”
阮知珩从错愕中反应过来,主动解围道。
“李先生您好。我看过您的作品,演得真的很好,请一定要再接再厉。”
他将右手从陆崇山的臂弯抽出,摘下左手的手套,主动伸向李屿。
李屿握住那只冰冷又柔软的手,在陆崇山的视线中用拇指在细腻的手背摩挲一下。脉搏似乎透过手心相连在一起,他感受到阮知珩紊乱的呼吸与心跳,同时自己的心脏也在粗重地敲击着胸膛。一秒钟被无限拆分,近乎凝滞的时间中只剩他们二人彼此对望。
“你们认识?”
陆崇山淡淡扫了一眼李屿,视线落到阮知珩身上,挑挑眉毛,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的话打破两人心照不宣的暧昧,于是时钟重新滴答滴答摆动。阮知珩的手迅速抽离。柔软的触觉还残存于掌心。李屿盯着阮知珩,猜测他会说些什么。两片柔美的薄唇开合,吐露的字眼却将他砸了个晕头转向。
“不认识。只是我也算半个李……小李先生的粉丝,关注过他的一些作品。”阮知珩嘴角向上扯了扯,再次将手搭在陆崇山的小臂上。
陆崇山:“这我倒是不清楚。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阮知珩轻笑,他贴近陆崇山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崇山也笑了。
两人亲密到自成一体。
李屿不愿去看眼前这琴瑟和鸣的一幕。他说不出此刻内心是什么感觉。与其说醋一样酸,倒不如说直接把硫酸倒进盐酸里,一瞬间开始剧烈沸腾,液体四下飞溅,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使他疼痛到每次呼吸鼻腔里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按耐不住拉起阮知珩的手一同离开的冲动,只好垂下脑袋,牢牢攥紧拳头,用力到肩膀微微颤抖,指甲陷入皮肉里。
冯老板见陆、阮二人似乎并不在意李屿的失礼,悬空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主动说道:“能被夫人喜欢,真是这孩子的荣幸。”
阮知珩没有接话,脸上挂着让冯老板捉摸不透的微笑。反而是陆崇山接过话题:“发掘到如此出色的青年演员,冯老板好一双慧眼识人。”
“哪里哪里。如果没有陆社长对演艺事业的大力支持,哪有我和李屿的今天,我们对您才是感激不尽。”
得到陆崇山的夸赞,冯老板倍感荣幸,霎时红光满面。他拍拍李屿的肩膀,李屿被他拍得向前晃动一下,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两人就推动国家文艺发展的话题聊了起来。冯老板对陆崇山的吹捧不绝于耳。李屿低着头,从额发的缝隙中悄悄抬眼张望阮知珩。
只见阮知珩也在凝视他,眼中流动着盈盈的光,嘴唇翕动,比着口型。
“稍、后……”
李屿努力辨认。
阮知珩用空出的左手暗暗指了指宴会厅外的方向。
“去洗手间……”
李屿睁大眼睛。
“见、面、吧……”
*
走廊中有两个洗手间,一个靠近宴会厅,另一个则需要跨越整个走廊才能到达。
李屿特意选了远离宴会厅的那间洗手间,进入见空无一人,将‘正在清理中’的牌子挂在门外,又从内部反锁了门。
打开水龙头。透明水柱倾泻而下。他捧起一抷清水,扑在脸上,不停重复洗脸的动作,直到心中那股仿佛灼烧的感觉被水扑灭,但余烬仍嘶嘶冒着白烟,像毒蛇不停吐着信子。
额发前端被打湿,黏成一缕一缕贴在皮肤表面,有些不舒服。李屿抬起头,正对着镜子,眼睫上滚动的水珠渗入眼睛,镜中人逐渐晕开,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光影。
要怎么样才好呢?要怎么做才对呢?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这种沉闷的心情?谁来告诉他?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阮知珩缓缓走进,反手轻轻阖上门。
锁芯咔哒一声咬合。
阮知珩蜜糖般温柔地笑着,走到李屿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像是接吻前兆一样摩挲他的侧脸。
李屿心领神会,俯身吻上阮知珩柔软的薄唇,抬手抚摸阮知珩腰侧。阮知珩像是怕痒一样躲避。于是李屿更加执著地将手覆在上面,双手用力,将阮知珩抱到洗手台上,逐颗解开衬衫纽扣,露出如山竹果肉般白到透明的锁骨,在黑色大理石台面的映衬下亮的晃眼。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人。或许正是因为错之又错,才让欲/念一发不可收拾、不管不顾地熊熊燃烧。
镜面里倒映着阮知珩摇曳的背影。他始终保持沉默的包容,仍由李屿在他身上做出越来越过分的举动。
李屿知道下一秒他微张的嘴唇里就会发出缭乱的泣音,开始满怀期待——
咚、咚。
敲门声响起。面前的阮知珩如镜子般被打碎,碎片在空中停滞一秒后纷纷扬扬落到地板上。
李屿眨眨眼睛,从妄念中清醒过来。眼前只剩洗手台,水从水龙头中孜孜不倦向下流淌,砸出清脆的声响,水花四溅。
他打开洗手间的门。阮知珩正站在门口,一身白色礼服整齐到没有一条褶皱。